他的手指,悬停在回车键上,那双因为过度用脑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此刻正燃烧着技术宅独有的、近乎癫狂的求知欲与挑战欲。
凌晓的心脏猛地一跳,仿佛被这句问话攥紧。
他看了一眼手中那本漆黑如深渊的画册,那股若有若无的、从灵魂深处传来的冰冷抽离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自己正走在一条通往毁灭的单行道上。
他没有选择。
“去。”凌晓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却掷地有声,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苏沐瑶冰蓝色的眸子在他和罗修之间扫过,没有说话,但那微微颔首的动作,已经表明了她的立场。
在这件事上,他们三个人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无法独善其身。
“好!够胆!”罗修仿佛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咧嘴一笑,那是一种混合着兴奋、紧张与疯狂的笑容。
他不再犹豫,狠狠地按下了回车键!
“滴——身份验证通过,正在解密‘特级封锁区-07’(镜湖)档案……”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响起,屏幕上的数据流瞬间被一幅极其复杂的立体影像所取代。
然而,出乎凌晓意料的是,那并非他想象中的地图。
屏幕上展现的,是一个由无数淡蓝色能量线条交织构成的、巨大无比的半球形力场模型,它如同一只倒扣的巨碗,将一大片城市区域笼罩其中。
模型内部,无数红色、黄色、绿色的光点在实时闪烁、移动,标记着不同的能量反应强度。
这根本不是一张静态的地图,而是一个动态的、每分每秒都在更新的能量力场监控系统!
“这就是镜湖区现在的样子。”罗修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操作着,将模型图的一个剖面放大,“整个区域,从地表到地下三百米,都被一套‘赫尔墨斯’级复合隔离力场完全封锁。它能隔绝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灵能波动,同时任何超过预设阈值的物理或能量形式的闯入,都会在0.1秒内触发最高级别的警报。到时候,迎接我们的就是驻扎在附近军事基地的‘天罚’轨道炮。”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介绍一款新出的手机,但话语里的内容却让凌晓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官方入口呢?”苏沐瑶问道,她的问题永远直指核心。
“有,在那边。”罗修指向力场模型正北方向的一个光点,“但那个入口,需要三名A级以上权限的执行官,将其各自独有的生物密钥同时插入认证系统,才能开启一个不超过三分钟的安全通道。我们三个,谁都别想凑齐。”
凌晓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个天衣无缝的能量护罩,它就像一个完美的鸡蛋壳,将那唯一的希望——“不凋之花”,牢牢地锁死在了里面。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混乱的大脑冷静下来,追问道:“任何系统都不可能完美,它一定有无法被监控到的死角,或者说……设计上的漏洞。”
“问到点子上了。”罗修的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仿佛一个炫耀自己得意作品的设计师。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过,将整个力场模型不断放大,最终,定格在模型地底深处,一个极其不起眼、甚至被其他粗大能量管道的光芒所掩盖的区域。
那是一条细如发丝的、已经呈现出灰暗色的线条。
“这里。”罗修指着那条线,“这是力场能源供应管道网中的一条备用维修通道,它连接着艾瑟拉市最古老的地下水道系统。理论上,它的物理结构独立于力场感应矩阵之外,只要能找到入口,就能像老鼠一样,从管道里一路爬到禁区的边缘。”
凌晓的眼中闪过一丝希望:“那还等什么?”
“等一下,”罗修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问题是,当初我设计这套力场方案的时候,为了追求系统的绝对稳定性,这条通道被我定义为‘冗余路径’。也就是说,它只存在于我的设计草稿里,根本没有被录入最终的施工图纸。除了我,没人知道它的确切位置,甚至没人知道它的存在。”
“所以?”
“所以,”罗修摊了摊手,“我们没有它的地图。”
凌晓:“……”
苏沐瑶:“……”
就在两人以为这个计划已经胎死腹中时,罗修却嘿嘿一笑,从一旁的抽屉里翻出一支笔和一张皱巴巴的餐巾纸,以一种潦草到近乎鬼画符的速度在上面勾勒起来。
“不过,我这人有个习惯,”他一边画,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所有被废弃的设计稿,我都会记在脑子里。给我五分钟,我能把那片下水道画得比我家后院还清楚。”
然而,他这份自信满满的保证,却被苏沐瑶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这条路走不通。”她清冷的声音打断了罗修的笔触,“你们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对策局在‘镜湖区’外围,常驻有一支由‘感知者’组成的灵能哨戒组。”
“感知者?”凌晓对这个名词感到陌生。
“对策局中专门负责灵能侦测与预警的特殊人员,”苏沐瑶解释道,她的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他们或许看不透‘赫尔墨斯’力场,但他们的感知就像一张无形的网,覆盖了禁区外围的每一寸土地。他们对活人的气息,尤其是我们这种怀有明确‘目的性’的灵能者的气息,极为敏感。就算我们真的找到了那个下水道入口,恐怕在我们掀开井盖之前,就会被他们锁定位置。”
罗修的笔停了下来,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他很清楚苏沐瑶说的是事实,“感知者”的灵觉索敌能力,是所有潜入行动的噩梦。
物理上的隐蔽,在他们面前毫无意义。
气氛再次陷入了死寂。
希望之光刚刚亮起,便又被一堵名为“感知者”的绝壁彻底封死。
凌晓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心脏的抽痛感似乎又加重了一分。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漆黑图册,那光滑如黑曜石的封面上,仿佛有一只眼睛正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无能与挣扎。
画册……
被污染的画册……
他现在连最基础的“具现”都做不到,翻开画册,看到的只有那只带来诅咒的眼睛。
他的金手指,他赖以生存的最大底牌,在最需要它的时候,变成了一块催命符。
等等。
不能“具行”,不代表不能“用”。
这本画册的本质,是收录“概念”,然后将“概念”化为现实。
虽然“窥视者之瞳”污染了它,霸占了“具现”的通道,但那些被他收录过的、储存在画册深处的“概念”,应该还在!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凌晓脑中的迷雾。
如果……不通过画册本身,而是绕过它呢?
他内心天人交战,这仅仅是一个毫无根据的猜想,一旦失败,精神力的反噬加上“窥视者之瞳”的侵蚀,可能会让他瞬间崩溃。
但现在,他还有得选吗?
凌晓猛地站直身体,在罗修和苏沐瑶惊疑的目光中,他没有去碰那本不祥的画册,而是转身从自己那破旧的背包里,翻出了一本普通的素描本和一支再也寻常不过的中性笔。
“你想干什么?”苏沐瑶警惕地问。
“做一个实验。”
凌晓深吸一口气,他没有回答,而是闭上眼睛,竭力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去感知那本与他灵魂绑定的画册。
他小心翼翼地绕过那片代表着“窥视者之瞳”的黑暗深渊,向着记忆深处探去。
找到了!
他“看”到了一个早已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微弱光点,那是他早期收录过的一个最不起眼的游离级幻灵——“拟态八爪鱼”。
那东西唯一的优点,就是能模拟周围的环境,制造出一种让人在视觉和感知上都忽略它的“认知干扰”力场。
凌晓要的不是具现出那只丑陋的八爪鱼,他只需要它能力的核心——那个名为“认知干扰”的单一概念!
他猛地睁开眼,手中的中性笔在素描纸上飞速划动。
他没有去画八爪鱼的形态,而是凭借着绘灵师对“概念”的直觉理解,将“认知干扰”这个抽象的概念,解构成了一个由扭曲的线条和不规则圆点组成的、极其简化的符文!
这是他从未尝试过的操作,是将绘灵师的能力,用一种最原始、最质朴的方式进行“降级应用”!
嗡——!
就在符文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凌晓感到一阵尖锐的剧痛猛地刺入他的太阳穴,仿佛大脑被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搅动!
他闷哼一声,差点没站稳。
与此同时,他放在桌上的那本漆黑图册,封面上那不存在的眼瞳图案,突兀地闪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仿佛一个打盹的君王,对自己领地里的小动作感到了些微的不悦。
成了!
凌晓顾不上头痛,死死地盯着桌上那张画好的素描纸。
只见纸上那由普通中性笔墨迹构成的符文,竟像是活了过来一般!
那些线条的边缘正在以一种违反物理法则的方式微微虚化,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扭曲光线的诡异波动。
然而,凌晓也敏锐地发现,符文的边缘处,有几笔线条竟毫无征兆地凭空淡化了少许,整个符文散发的波动,也比他预想中要弱上一个等级。
“这是……”罗修一把抢过那张符文纸,他将一个火柴盒大小的仪器贴在上面,仪器屏幕上的数值飞快地跳动了几下。
他猛地抬起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凌晓,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微弱但稳定的认知干扰力场!虽然范围只有半径三米,但足够屏蔽掉D级以下的所有灵能侦测!见鬼,你是怎么做到的?不使用绘灵画册,光用一支普通的中性笔和一张纸?这不符合绘灵师的能力体系!”
顿了顿,他又皱起了眉头,指着仪器上的另一组数据:“不过……好奇怪。根据这个符文结构的能量模型推算,它的效果至少能维持十分钟。但实际检测下来,它的衰减率异常的高,恐怕连五分钟都撑不住。就像……就像它的大部分能量,在生成的瞬间,就被什么东西给吞噬了一样。”
吞噬……
凌晓心中一凛,他立刻明白了。
是那本画册里的“窥视者之瞳”!
它就像一个霸道的税务官,哪怕自己走了“小路”,绕开了它所掌控的“具现”主干道,但只要这股力量源自画册,就必须被它强行抽走一大笔“过路费”!
虽然被削弱了,但……能用!
凌晓的眼中重新燃起了火焰。
这残缺的五分钟,就是他们穿过死神镰刀的唯一机会!
他一把夺回那张符文,目光灼灼地看向罗修:“五分钟够不够我们找到那个下水道入口?”
罗修看着凌晓,又看了看自己刚刚画了一半的草图,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被顶级污染源折磨得半死不活的家伙,正在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撬动着奇迹的杠杆。
“五分钟……”罗修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将那张画着鬼画符的餐巾纸拍在桌上,眼中闪烁着赌徒般的狂热,“时间是紧了点,不过……谁让我们有个活地图呢?”
他拿起笔,在草图的起点位置,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走吧,我带你们去抄近路。不过我得提醒你们,那地方二十年没去过了,希望我的记忆没出错。”罗修的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他用手指点了点图纸上一个潦草的箭头,“万一我记错了方向,画反了……那乐子可就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