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原的草长得齐膝高,风一吹,绿浪翻涌。
格雷正蹲在路边,跟手里那把生锈长剑死磕。
眼前就是魔兽大森林的入口,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插在土坡上,红漆写着“内有魔物,擅入者死”,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几只青蛙“呱呱”跳着窜进草丛,而本该结伴探路的两个冒险者,此刻全蹲在路边,专心致志地磨武器。
正是格雷和妮娅。
组队那点小插曲,早已被风吹散——当然,妮娅吐在地上的那滩东西,在格雷看来,纯属对自己颜值的“顶级认证”。
不管怎么说,两人总算结伴出了城,站到了这处最近的魔物讨伐点。
但这并不代表,格雷心里就没怨气了。
“干完这一票,说什么也得跳崖重开!”
格雷咬着牙,磨剑的动作又快又狠,“沙沙”声在空旷的草原上格外清晰。他已经盘算好了,等拿到报酬吃顿饱饭,就摸黑爬上小镇教堂的尖顶,来个信仰之跃,直接重启人生——这破异世界,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格、格雷先生……”
旁边的妮娅终于憋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她的声音又细又轻,还带着止不住的结巴,听着像受潮的棉絮,又像老旧厕所里断断续续的冲水声,透着股说不出的怯懦。
格雷没搭理她,依旧低头磨剑。
从出了协会大门,他就没跟妮娅说过一句话。
妮娅见状,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哪能不知道原因?还不是因为自己看到他的脸,当场吐了出来!
明明大家都是“丑陋不堪的同类”,格雷先生都没嫌弃她,她却做出这么失礼的举动……妮娅越想越愧疚,脑袋快低到胸口,心里已经开始疯狂脑补道歉方式:要不直接土下座,额头贴地哭着认错?或者把衣服、贴身衣物都叠好放在旁边,坦诚相见表诚意?
就在她纠结到快要哭出来时,格雷突然猛地抬头,愤怒地大吼:“为什么当冒险者?因为我除了这个,根本没别的活路!”
“我只是想要五个铜币,买块面包、买盒牛奶,吃饱了好上路!仅此而已!”
话音落下,他“唰”地站起身,锈剑直指湛蓝的天穹,那架势,仿佛要凭一己之力劈开天堑!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妮娅“噫”地尖叫一声,双手抱头就往旁边窜,在草地上连滚带爬地拉开距离,像只受惊的小奶猫,浑身都在发抖。
“您、您别杀我!”她抱着脑袋,声音带着哭腔。
格雷翻了个白眼:“我杀你干嘛?”
“因、因为我……呜呜呜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吐的!”妮娅缩成一团,手里还攥着那把生锈的短匕首,却不敢对着格雷,只是死死护在身前,眼眶里的泪水直打转,“我平时照镜子看自己,都会忍不住吐,真的、真的不是故意冒犯您!”
她还在纠结之前的事,连帽衫的帽檐压得极低,根本不敢跟格雷对视。
格雷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抽了抽。
很好,看来是介意到极致,都开始胡言乱语了。
“我看起来像那种斤斤计较的小人吗?”格雷没好气地说,“起来,赶紧收拾好,做完任务回去吃散伙饭!”
“原、原来您不介意吗?”妮娅眼睛一亮,又怯生生地问。
“废话,我是帅哥!”
格雷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
妮娅:“……”
她又默默往旁边挪了挪,心里更慌了。这情况,怎么看都像是格雷先生在强装大度,实则准备等做完任务,就把她的尸体丢进魔兽森林啊!
可实际上,两人磨武器,纯属被逼无奈。
妮娅的短匕首,上次出鞘还是两个月前——当时她因为“污染了旅馆空气”,被房东逼着去采两株百合清香草,那东西在市场上能卖五枚银币。这两个月匕首一直扔在角落,早就锈得不成样子。
而格雷的长剑,更是女神“倾情赠送”的初始装备,从一开始就带着锈迹。
更重要的是,格雷活了十七年,别说杀魔物了,连鸡都没宰过。现在要跟魔物正面硬刚,不磨磨剑做做心理建设,他怕是刚进森林就腿软。
又过了两三分钟,两人总算“聊开了”,妮娅也终于确认,格雷是真的没打算找她算账。她擦着眼泪,感动得差点当场磕头,嘴里不停念叨着“格雷先生人真好”。
格雷则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剑,心里把女神骂了八百遍。
长得太帅也是错?居然让这么好看的美少女,第一眼就吐了出来。
唉,这剑磨得真对,等下吃完散伙饭,直接原地自刎,比跳崖还省事。
“准备好了就进森林。”格雷收起磨剑石,扛起长剑。
“好、好的!格雷大人!”妮娅立刻应声,动作快得像怕被丢下。
——魔兽大森林·外围——
刚踏进森林,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高大的原始古树遮天蔽日,粗壮的枝桠交错缠绕,阳光只能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潮湿的泥土味混着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
这里距离多兰芬小镇只有两公里,却是冒险者们公认的险地。
格雷在协会蹭凉白开的那三天,没少听人议论。有人说地下迷宫才是冒险者的天堂——毕竟二十年前,那座迷宫就被高级队伍开发完毕,危险系数极低。格雷一开始也以为,他们这次要去的是迷宫,结果现实给了他一记重拳。
魔兽大森林,才是他们的目的地。
这里,随时都可能丢命!
格雷掏出泛黄的任务卷轴,又看了一遍:【任务目标:收集森之歌蜂蜜100毫升。】【温馨提示:接取前,请务必在教堂购买人寿保险。】
格雷:“……”
沉默了三秒,他合上卷轴,言简意赅地总结:“我们的任务,就是收集蜂蜜。”
“森之歌蜂的巢穴在中等危险区,地图上标了几个大致方向,沿着这条路走就行。委托上说了,只是中等危险。”
“等找到蜂巢,装够100毫升蜂蜜,任务就结束。”
管它什么提示,都到这一步了,只能硬着头皮上!
格雷把卷轴递给妮娅,让她也看看。妮娅匆匆扫了两眼,就赶紧递了回去,生怕多看一秒,就会被格雷责怪“耽误时间”。
两人沿着前人开辟出的林间小路往前走。
这是格雷第一次踏上异世界的冒险之旅,他一边走,一边脑补自己出师未捷身先死的画面——万一还没吃到烤肉饭,就成了魔物的点心,那也太冤了。
琢磨了片刻,格雷觉得,妮娅是资深铜级冒险者,理应由她走在前面探路。
“你,走前面。”格雷停下脚步,指了指前方的小路。
妮娅瞬间僵住:“我、我的职业是刺客啊,格雷大人!”
她的脸瞬间涨红,声音里满是恐慌:“正面交战我根本扛不住,很容易死的!您别害我啊!”
格雷翻了个白眼:“合着我就不会死是吧?”
“您、您的职业是什么?”妮娅弱弱地问。
“辅助,治愈师。”格雷面不改色地撒谎,负剑而立,一脸正气凛然。
为了苟到任务结束,这位“勇者”连节操都丢了。
“可、可是您手里拿着剑啊!”妮娅指着他的长剑,快哭了。
“嘿,你骂谁贱呢?”格雷故意装傻,“没我,你能接这个任务?”
“我不是那个意思!”妮娅急得直摆手,“我是说,牧师怎么会拿剑啊!”
格雷见骗不下去了,索性摊牌:“行吧,其实我是勇者。”
妮娅:“……”
空气安静了三秒。
最后,两人达成共识——并肩同行。
妮娅攥着匕首,委屈巴巴地走在格雷身边,心里把“不靠谱”三个字默念了无数遍。标准的冒险小队该是战法牧配置,结果他们俩全是近战,连个奶都没有。
最好的办法,就是全程别受伤。
正午的风穿过林间,带着丝丝凉意。两人一前一后(准确来说是肩并肩),小心翼翼地往前挪。
结果,才走了不到一百步,旁边的草丛突然“沙沙”作响。
这可是魔兽大森林,草丛动,十有八九是魔物!
格雷瞬间摆出战斗架势——那是他从《堕落RPG圣骑士露薇莉雅丝》里学来的招式,美其名曰“圣剑起手式”,说白了就是瞎几把乱摆。
下一秒,一只长着漆黑魔角的灰狼,猛地从草丛里窜了出来!
它的体型比藏獒还大,嘴角垂着浑浊的口水,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味,一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两人,喉咙里发出“嘶哈”的低吼。
“是独角魔狼!”妮娅的脸色瞬间惨白。
这是E级魔物,堪称新人杀手——防御力E-,攻击力E,速度更是达到了E+,普通新人碰上,基本只有死路一条。
格雷还没反应过来,妮娅已经一把将他护在身后,哆哆嗦嗦地准备喊跑路。
“冲啊!”格雷率先大吼,提剑就往前冲。
“逃命呀!”妮娅同时发出尖叫。
两人的声音在林间回荡,格外滑稽。
格雷冲出去两步,才发现不对劲——他回头一看,妮娅居然已经跑出了好几米远!
这就跑了?!
格雷目瞪口呆,心里把妮娅骂了一万遍。说好的并肩作战呢?合着他是来当诱饵的?
就在这时,妮娅也发现格雷没跟上来,反而朝着魔物冲了过去。她猛地停住脚步,呆呆地站在原地,回头看向格雷。
“耶?”妮娅发出一声疑惑的轻呼。
可此时,格雷已经没时间跟她计较了。
独角魔狼已经扑了上来,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格雷硬着头皮,闭着眼睛大吼一声:“普通攻击!”
锈迹斑斑的长剑挥出,一道银色剑光闪过。
下一秒,“噗嗤”一声。
长剑不偏不倚,正好砍中独角魔狼的魔角根部!
“嗷嗷嗷嗷!”
独角魔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听起来居然像泰迪犬的哀嚎。它浑身是血,再也不敢恋战,夹着尾巴转身就往森林深处逃去。
格雷愣在原地,手里还举着长剑。
他居然……一剑重创了魔物?
他本来都做好了赴死的准备,连自己三天的悲惨人生走马灯都在眼前晃过了,结果这一剑,直接把新人杀手打跑了?
难道……我其实很强?
格雷看着手里的锈剑,瞬间飘了,甚至忘了乘胜追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妮娅!
她居然鼓起勇气,回来支援了!
“格雷先生,我、我来帮你!”妮娅的声音带着颤抖,却跑得飞快。
格雷回头,正好看到妮娅举着匕首冲过来。
“耶?”这次轮到格雷疑惑了。
他下意识地弯腰一闪,妮娅的身手居然出奇的快,擦着他的肩膀就冲了过去——合着你刚刚跑那么快,是在演我?!
“停停停!”格雷连忙喊住她。
妮娅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莽撞了,手里的匕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看着格雷,慌得手足无措:“格、格雷先生……我不是那个意思!”
格雷的脸黑得像锅底。
这是什么神仙队友?临阵脱逃也就罢了,回来支援还差点砍到自己!这冒险还能进行下去吗?
“道歉有用的话,还要武器干嘛?”格雷大怒,作势就要找她算账。
“对、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妮娅吓得声音都破音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土下座的姿势无比标准,“我知道我太胆小了,可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格雷大人,我给您当牛做马,求您原谅我……”
她泪流满面,哭得撕心裂肺,肩膀一抽一抽的。
“站起来!”格雷大喝一声。
“新中国没有奴隶!”
妮娅哭得更凶了,却还是听话地站了起来,两只腿打着颤,内八字站在原地,怯生生地问:“那、那格雷大人,怎么样才能原谅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以为你会跟我一起跑的……”
她泣不成声,毕竟她跑之前,明明喊了“逃命呀”!
格雷虽然还在气头上,却也知道,眼下不能真的分道扬镳。而且,妮娅至少还会回来支援,比那些见死不救的人强多了。
“任务结束后的报酬,你拿2枚,我拿2枚。”格雷伸出两根手指,一脸严肃。
原本约定好,他作为临时队员,只能拿1枚银币。但妮娅刚刚的表现太糟糕,他必须多拿点,才算弥补心灵创伤。
妮娅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活像个苦瓜。但犹豫了片刻,她还是拼命点头:“好、好的!”
“那、那当牛做马的事……”她揩了揩眼泪,小声问,“您原谅我了吗?呜咻……”
格雷看着她那双翠绿的眼眸,心里微微一动。
眼前的少女,清秀动人,此刻却低声下气地任他拿捏。不得不说,她的确很漂亮,完全长在了他的审美点上——但这种“当牛做马”的荒唐事,他可不会答应。
“起来!”格雷又骂了一句,“什么奴隶不奴隶的,腐败又庸俗!”
“New China No Slave!”
妮娅虽然听不懂这句话,但看着格雷严肃的神情,瞬间大受震撼。她连忙点头,心里对格雷的感激又多了几分。
虽然格雷先生长得比她还“丑”,但心肠是真的好。
格雷扛起长剑,骂骂咧咧地往前走:“赶紧做完任务,回去吃散伙饭!”
“诶?散伙饭?!”妮娅瞬间急了,连忙跟了上去。
“出发!”
格雷头也不回,脚步坚定。
魔兽森林的深处,未知的危险还在等着他们,但此刻,格雷的心里,却莫名多了一丝期待。
或许,这个破异世界,也不是那么一无是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