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宅邸的路上，没人说话。
菲奥娜和薇薇安一左一右架着虚弱的柳子常，艾丽丝走在最前面。她身上的白色长袍，在昏暗的地下通道里很显眼。气氛比刚才战斗的时候还要紧张。菲奥娜的脸上写满了担忧，薇薇安眉头紧锁，镜片后的紫眼睛里，光芒闪烁不定。而一直挂着温柔浅笑的艾丽丝，脸上也没了表情，一片冰冷。
终于回到熟悉的宅邸，菲奥娜立刻忙活起来。她小心翼翼的把柳子常扶到床边，又跑去打热水、拿毛巾，动作热情，但带着点慌乱。
“勇者大人，你感觉怎么样？先擦擦脸，我去给你倒杯热水！”她递过来一条滚烫的毛巾，差点烫到柳子常的脸。
“菲奥娜，让他静一静。”
艾丽丝的声音很轻，但菲奥娜不敢不听。她优雅的走上前，拿过毛巾在冷水里浸了浸，试了试温度，才轻柔的给柳子常擦脸上的灰和汗。
她的每个动作都找不出毛病，温柔又体贴，像某种仪式。可当她的指尖“不经意”碰到柳子常的额头时，一股强大又隐秘的精神力量，悄悄笼罩了他的整个大脑。
“子常君，你受惊了。”艾丽丝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美丽的蓝色眼眸深邃的像海，“闭上眼，好好休息，我会为你驱散所有的噩梦。”
柳子常听话的闭上眼睛。他感到一股温暖圣洁的力量涌进脑海，冲刷着他的疲惫和伤痛。可在这片温暖下面，他却察觉到一股冰冷的暗流。
属于魔王莉莉丝的，那种霸道又魅惑的幻象，正在圣光里顽强的抵抗。
“你永远是我的战利品。”
这句话像个烙印，在他灵魂深处反复响起。他看见艾丽丝的圣光想要净化那道妖娆的身影，但那身影只是玩味的笑了笑，任由圣光穿过，一点没有要消失的样子。
一场无声的战争，正在他的脑子里开打。
不知道过了多久，柳子常感到精神上的压力慢慢退了。他缓缓睁开眼，看见艾丽丝正收回手，脸色比之前更白了，额头上甚至渗出一层细密的汗。她看着柳子常，脸上又挂上了那完美的温柔笑容，但眼睛深处，闪过一丝没能得手的阴郁和警惕。
“感觉好些了吗？”她柔声问。
“嗯……好多了。”柳子常点了点头。身体的疲惫确实没了，但脑子里关于莉莉丝的记忆，虽然被压到了很深的角落，却没消失。反而像一颗埋进土里的种子，只等一个机会，就会破土而出。
“哼，治标不治本的精神安慰剂而已。”
一个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房间里温馨的气氛。薇薇安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冷冷的看着。
她走到床边，居高临下的看着柳子常，毫不客气的说：“真是个麻烦的样本，身体脆弱，精神也极不稳定，稍微受点刺激就差点宕机。你这体质，怎么活到现在的？”
菲奥娜听不下去，立刻反驳：“薇薇安！勇者大人才刚脱离危险，你怎么能这么说他！”
薇薇安没理她，从储物口袋里拿出一个水晶瓶，瓶子看起来很精密，里面装着深紫色的液体，像是装着无数微小的星星。
“喝了它。”她把瓶子递到柳子常面前，语气生硬的像在下命令。
“这是什么？”柳子常有点好奇。
“用星辰龙的涎液、月光草的根茎，混合七种稀有魔法金属粉末，在恒温结界里熬了七七四十九天，专门稳定精神核心、修复灵魂链接的‘星魂镇定剂’。”薇薇安像背书一样飞快的说，又补了一句，“反正说了你也不懂。喝下去，对你的‘脑子’有好处。”
她说完，就不自在的把头扭到一边，耳朵尖不受控制的红了。
柳子常看着她这副傲娇的样子，又看了看瓶子里那一看就很贵的魔药，心里一暖。他没犹豫，接过瓶子，把深紫色的液体一口喝光。
药剂入口有点苦，但马上化作一股清凉的气流，顺着喉咙冲进大脑。和艾丽丝温暖霸道的圣光不同，这股力量很温柔。它没有试图压制或抹除什么，只是轻轻梳理他混乱的精神世界，把那些冲突的记忆碎片分门别类放好，还在他的精神核心外面，建起了一道坚韧又有弹性的屏障。
莉莉丝的记忆还在，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有冲击力，变成了一段可以被他审视和思考的、清晰的“数据”。
“感觉……头脑清醒了很多。”柳子常由衷的说。
“哼，那是自然。我的药剂，可不是谁都能喝到的。”薇薇安轻哼一声，脸上露出一丝得意，但很快又板起脸，“别高兴太早，这只是暂时的。你体内突然爆发的那股力量，还有那个魔族雕像……都是很有研究价值的课题。在你彻底恢复前，不准离开我的观测范围！”
她一边说，一边走到房间角落，那里放着从溶洞带回来的魔女雕像。她伸出手指，凌空画着复杂的符文，开始初步解析雕像。当她的精神力碰到雕像的瞬间，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镜片后的紫眸猛的一缩。
“这股气息……难道传说中的至高魔王，真的……”她喃喃自语，陷入了沉思。
柳子常躺在床上，感受着三个少女完全不同的关心。菲奥娜的热情，艾丽丝的体贴，薇薇安的别扭……每一种都让他觉得很珍贵，也让他心里的困惑更深了。
他闭上眼，脑海中又出现了那座白骨和黑曜石构成的王座，和王座上那个慵懒霸道的绝美身影。
莉莉丝……
这个名字，和赛琳娜、莉安娜、卡拉一样，都让他有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但又不一样。如果说另外三位故人带给他的是悲伤、温暖和热血，那莉莉丝带给他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感——是征服和被征服的快感，是对手之间的惺惺相惜，更是一种……近乎禁忌的、独占的爱意。
他开始怀疑，自己失去的，可能不止是一段记忆那么简单。
夜深了，菲奥娜和薇薇安已经回房休息。
艾丽丝确认柳子常“睡熟”后，才悄悄退出了房间。她没回自己的卧室，而是去了宅邸的祈祷室。
这里没点灯，只有月光从彩绘玻璃窗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艾丽丝静静站在圣徽下，脸上没了平时的温柔圣洁。她的双手紧紧攥着，指节因为用力有些发白。
失败了。
她引以为傲的精神魔法，第一次在压制柳子常的记忆时，感到了这么强的阻力。魔王莉莉丝的印记，就像扎根在柳子常灵魂最深处的毒瘤，不管她怎么用圣光冲刷净化，都除不掉，最多只能暂时封印起来。
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办法。只要有机会，那段记忆随时可能再次爆发，甚至会把其他被她封印的记忆，一起唤醒。
到那时，她做的一切，就全都白费了。
不行，绝对不行。
子常君是我的，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艾丽丝的蓝色眼眸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偏执。
“既然精神的枷锁已经不再牢固……”她缓缓摊开手，看着自己这双能治愈万物、也能操控人心的手，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像梦话一样低语着。
“那么，或许……是时候给他戴上另一条，更无法挣脱的，名为‘身体’的锁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