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首都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
陆行者七号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帝国大道上,车厢内恒温符文尽职地工作着,将窗外午后的燥热隔绝。然而,车厢内的气氛,却比荒野的烈日还要沉闷压抑。
菲奥娜赌气似的坐在角落,用力擦拭着她的巨剑,剑身反射的寒光偶尔扫过艾丽丝的脸,带起一丝无声的抗议。薇薇安则将自己埋在了一本比她脸还大的魔法古籍后面,镜片后的紫色眼眸却时不时地越过书页,锐利地观察着车厢另一头的情景,像是在分析一个极度不稳定的炼金反应。
而那份压抑的源头,正集中在车厢最宽敞的软塌上。
柳子常斜靠着天鹅绒的软垫,双眼紧闭,眉头微蹙,脸色依旧带着伤后的苍白。边境之行,尤其是与三头岩铠巨熊的那场死战,以及后续接连不断的记忆冲击,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精力。此刻,他只觉得身体像是一个被抽空了的皮囊,连骨头缝里都透着疲惫。每一次颠簸,都会牵动胸口的伤处,传来阵阵闷痛。
更让他疲惫的,是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混乱。
魔王莉莉丝那霸道而魅惑的宣言,银狼少女卡拉那野性而纯粹的笑容,还有菲奥娜在生死关头那句刻骨铭心的誓言……这些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中旋转,每一个都如此真实,每一个都牵动着他的心弦。
他想去见卡拉的提议,被艾丽丝那句温柔却不容置喙的话语轻轻挡了回来。他没有反驳,不是因为被说服,而是因为他真的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去坚持。
“子常君,喝点水吧。”
一个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艾丽丝不知何时已经跪坐在软塌边,手中端着一杯温度恰到好处的蜂蜜水。她那双海蓝色的眼眸里盛满了关切与心疼,仿佛柳子常的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她的整个世界。
柳子常勉强睁开眼,点了点头。
艾丽丝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让他靠在自己柔软的肩上,然后将杯沿凑到他的唇边,一点一点地喂他喝下。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就像是在照料一件稀世的珍宝。
温热的蜂蜜水滑入喉咙,驱散了些许疲惫。柳子常靠在艾丽丝的肩头,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如同教堂焚香般的圣洁气息。这股味道,曾是他最安心的港湾,但此刻,他却从中嗅到了一丝让他想要逃离的束缚感。
“你的精神消耗太大了,子常君。”艾丽丝放下水杯,纤长的手指轻轻按在他的太阳穴上,柔声说道,“放松,不要去想那些让你困扰的事情。我会帮你。”
一股清凉而柔和的圣光,伴随着她的话语,从她的指尖缓缓渗入柳子常的脑海。这股力量像是一阵温柔的春风,抚平了他脑中那些狂躁的、相互冲突的记忆碎片。莉莉丝的霸道,卡拉的野性,菲奥娜的决绝……都在这股力量的安抚下,渐渐模糊,沉入意识的深海。
“艾丽丝!你又在对他用精神魔法!”
一声压抑着怒气的低喝传来。菲奥娜再也忍不住了,她扔下巨剑,几步冲了过来,想将艾丽丝从柳子常身边拉开。
“你没看到勇者大人有多难受吗?他需要的是休息,不是你这些乱七八糟的魔法!”
“菲奥娜,”艾丽丝没有回头,声音依旧温柔,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是在为子常君治疗。他现在的精神状态非常不稳定,需要专业的引导和安抚。请你不要用你的吵闹来打扰他。”
说着,她周身散发出一圈柔和的白色光晕,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将菲奥娜隔绝在外。那光晕看起来圣洁而无害,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排斥力。
“你!”菲奥娜被那光晕挡住,气得满脸通红,却又无可奈何。她知道,在魔法的领域,自己和艾丽丝的差距太大了。
角落里,薇薇安放下了书,镜片反射着冰冷的光。她看得分明,艾丽丝施展的并非简单的“安抚术”,而是一种更高级的、带有强烈暗示和引导性的精神魔法——“宁静摇篮”。这种魔法能为受术者创造一个绝对舒适和安心的精神环境,但同时,也会让受术者对施法者产生极强的依赖性,并潜移默化地屏蔽掉施法者不希望他想起的“杂念”。
这是一个用温柔织就的、无比坚固的牢笼。
薇薇安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冷哼,重新将视线投回了书本上。她想起了艾丽丝的警告,也想起了那个所有人都害怕的可能性——如果柳子常恢复了全部记忆,他还会留在这里吗?
在艾丽丝“宁静摇篮”的作用下,柳子常的呼吸渐渐平稳,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他感觉自己仿佛漂浮在温暖的云端,所有的痛苦和烦恼都离他远去。艾丽丝的声音,如同天国传来的圣歌,在他耳边萦绕。
“睡吧,我亲爱的子常君……”
“那些战斗,那些伤痛,都只是噩梦而已……”
“忘了它们,好好睡一觉……”
“有我在这里,没有人可以再伤害你,也没有人可以再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柳子常的意识,在这温柔的低语中,彻底沉沦。他完全放松了戒备,任由那股温暖的力量包裹着自己,将他带入一个只有他和艾丽丝的、宁静而甜美的梦境。
然而,就在他即将彻底沉睡的瞬间,一丝极其微弱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本能,却让他感到了一阵莫名的窒息。
这种感觉,就像是被最柔软的羽被层层包裹,温暖,舒适,却密不透风。他能呼吸,但吸入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他很安全,但这份安全,却以失去自由为代价。
他想挣扎,想推开这层层叠叠的温暖,但身体却被那股温柔的力量牢牢禁锢,连动一动手指都做不到。最终,他只能放弃抵抗,沉沉睡去。
看着在自己怀中安然入睡的柳子常,艾丽丝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满足而圣洁的微笑。她轻轻地吻了一下他的额头,眼神中是化不开的浓情蜜意,以及……一丝隐藏在最深处的、病态的占有欲。
马车在黄昏时分,终于抵达了宅邸。
艾丽丝没有让任何人帮忙,亲自将依旧在沉睡的柳子常半抱着、半搀扶着,送回了他二楼的卧室。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仪式感,仿佛在宣告着自己对这个男人的绝对所有权。
菲奥娜和薇薇安跟在后面,看着艾丽丝那无可挑剔的“贤惠”姿态,一个气得咬牙切齿,一个则眼神冰冷。
将柳子常安顿在柔软的大床上,为他盖好被子后,艾丽丝转过身,对门口的两人露出了一个完美的、无可指摘的温柔笑容。
“子常君需要静养,接下来几天,就由我来全权负责他的饮食起居吧。”
她的声音轻柔悦耳,如同春风拂面,但那话语中的含义,却像是一道冰冷的铁门,在菲奥娜和薇薇安面前,轰然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