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暴风雨来的特别急，特别猛。
傍晚那会儿天就阴的跟泼了墨一样。乌云从天边滚过来，黑压压的堆在房顶上，感觉随时要塌。
柳子常把自己关在屋里，没开灯。
他坐在窗户边的椅子上，看着外头被风吹的疯狂摇摆的树枝，跟一个个鬼影子在乱晃。
“啪嗒。”
大雨点子说来就来，砸在玻璃上，特别响。
跟着，雨点就连成片了，跟有人抓着一把石子狠狠的砸窗户。雨声风声混在一起，吵死了，整个世界都被关在了外面。
柳子常的心也跟这天气一样，乱七八糟的。
薇薇安的话还在他耳朵边响。
皇家图书馆的禁书区。
那个银发公主的背影。
还有艾丽丝......她那双温柔眼睛里，一下子闪过去的慌。
他从兜里摸出那张画着背影的羊皮纸，借着外面偶尔闪过的电光，又看了一遍。
粗糙的炭笔线条画了一个孤单的背影。
她是谁？
为啥光一个背影就让他心口堵的喘不上气？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把天劈开，整个屋子亮的跟白天一样。跟着就是一声雷，跟有巨人拿锤子砸在房顶上，震的窗户嗡嗡的响。
柳子常的心脏一下缩紧，下意识的抬手，用力的按着太阳穴。
头又开始疼了。
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是脑子深处闷闷的胀痛。
最近发生的事太多了。
旧货市场的账本拍卖会的壁画薇薇安的秘密同盟，还有艾丽丝越来越让人窒息的“关爱”。
这些线索跟一团乱麻似的在他脑子里缠着，越想弄明白就缠的越紧。
他感觉自己就跟站在悬崖边上，往前一步是不知道啥样的真相，往后一步就是艾丽丝弄出来的温柔笼子。
累，不止是身体累，心更累。
他站起来，把画纸重新塞回兜里，拖着沉重的步子倒在床上。
他想睡一觉，啥都不想了。
可能睡着了头就不那么疼了。
外面的风雨声好像成了催眠曲，他很快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然后噩梦开始了。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打不完的战场上。
天是血红的，地都被血泡了。断掉的武器跟破旗子插在尸体中间。
菲奥娜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骑士甲，拿着断剑，挡在他前面。她脸上全是血跟汗，但那双绿眼睛里烧着不服输的火。
“勇者大人快走！”她冲他大吼，嗓子都哑了。
下一个瞬间，画面就碎了。
他到了一个又暖和又亮堂的书房。
太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空气里都是旧书跟墨水的味儿。一个深棕色长头发的女人坐在书桌后面，低头看着文件。
她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让他特别安心的笑，琥珀色的眼睛弯的跟月亮一样。
“别担心有我在。”
她的声音温柔的能化掉一切。
可他还没看清她的脸，整个书房就像镜子一样碎了。
地方又换了。
他站在一个高高的祭坛下面，周围是黑漆漆的星空。
月光跟水银一样倒下来。
那个银色长头发到脚踝的背影，就站在祭坛最高的地方。她穿着绣了星星月亮的华丽袍子，一个人站着，好像背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一阵又远又伤心的歌声，在他心里响起来，让他心脏一阵阵的抽着疼。
他想冲上去，想问她是谁。
可他的脚跟灌了铅一样，一步都动不了。
突然，一股烫人的魔力从背后打过来。
他猛的回头，看见一个又华丽又霸气的魔王大殿。
那个深紫色眼睛的黑发魔王，正懒洋洋的坐在王座上，用看热闹的眼神看着他。
“别忘了勇者你永远是我的战利品。”
她勾人的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带着不能拒绝的威风。
跟着，画面又是一转。
茂密的原始森林，银色的狼群在月亮下面跑。
一个银灰色长头发长着毛茸茸狼耳朵的少女，对他露出一个又亮又有野性的笑，把一块烤的滋滋冒油的兽腿递到他面前。
“我的男人吃！”
她的声音又脆又直接。
然后是薇薇安。
她站在堆满瓶瓶罐罐的实验室里，推了下眼镜，紫色的眼睛里全是聪明的亮光，嘴里说着嫌他烦的话，却悄悄把一瓶恢复药剂塞到他手里。
“真是个麻烦的笨蛋勇者。”
-
所有的画面开始乱闪，混在一起，叠在一起。
菲奥娜的吼声，莉安娜的微笑，赛琳娜的歌声，莉莉丝的宣告，卡拉的呼唤，还有薇薇安的抱怨……
数不清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变成一片嗡嗡的巨响。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要炸了。
就在这个时候，所有画面所有声音，一下子全停了。
艾丽丝那张完美漂亮的脸，占满了他的所有视线。
她还是那么温柔，海水蓝的眼睛里全是深情。
“子常君有我陪着你还不够吗？”
她小声说着，声音跟带了钩子一样，钻进他脑子里。
“忘了她们吧......”
她笑着，对他伸出手。
可她的笑，在他眼睛里开始扭曲，融化。
那张漂亮的脸，跟蜡一样往下滴，变得看不清。
那双温柔的手，变成一条条发着冷光的铁链，朝他缠过来。
“你再也离不开我了。”
那个声音变得又冷又犟，在空荡荡的世界里响来响去。
然后，所有的光都没了。
他掉进了一片没有边的黑暗里。
没有声音，没有光，啥都没有。
只有冷到骨头里的寒意，还有能把人逼疯的孤单。
那些刚活过来的记忆碎片，那些他拼命想抓住的线索，全都没了。
他又变回了那个一无所有的柳子常。
不，比一无所有还吓人。
他刚尝到点希望的味儿，现在又被硬生生抢走，重新扔回绝望的坑里。
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害怕跟失落，像一只冰冷的大手，紧紧的抓住了他的心脏。
他要失去所有东西了。
他不能接受！！
他在这片黑漆漆里疯狂的挣扎，嘶吼，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想抓住点什么，随便什么都行。
一个名字，一个能让他确定自己还活着的记号。
在没完没了的孤单跟害怕里，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声沙哑的喊叫。
“艾丽丝——！”
柳子常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噩梦的劲儿还没过去，那股冰冷的孤单感还包着他，让他全身发抖。
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外面划过的闪电，很短的照亮墙的样子。
他额头上后背上，全是黏糊糊的冷汗。
心脏在胸口疯狂的跳，感觉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他不是在做梦。
那种被黑暗吞了，被孤单淹了的感觉，太真了。
他下意识的去看四周，空荡荡的屋子让他心里发慌。
他害怕。
他怕自己一闭眼，又掉进那个啥都没有的黑暗世界。
他需要一点光，一点声音，一点温度。
他需要证明自己还活着，还存在这个世界上。
一股强烈的想法冒了上来。
他想见一个人。
那个从他失忆醒了以后，就一直陪在他身边的人。
虽然她的温柔让他喘不过气，虽然他已经开始怀疑她。
但现在，在这个被噩梦跟暴风雨包围的夜里，她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艾丽丝......”
他张了张嘴，干的要命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小很小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几乎就在他喊出声的同一时间。
“砰——！”
他的房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一下撞开了。
一道闪电正好在这时候划破夜空，惨白的光从门口照进来。
艾丽丝菲奥娜还有薇薇安的身影，一起出现在门口。
三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模一样的着急跟担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