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行的吵闹声被关在后面，马车开进黑夜里，轮子压着石板路，就听见“咯噔”“咯噔”的声音。
车厢里，安静的要死。
薇薇安靠在角落，闭着眼睛，但她眉头皱着，心里不痛快。
艾丽丝坐在柳子常旁边，坐姿还是那么好看，脸上带着点笑，装作刚才的事儿压根没发生。她好几次想说话，可一看柳子常那张没表情的脸，又把话憋了回去。
柳子常一动不动的坐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空洞洞的，没个焦点。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拍卖会上的那一幕。
那个银发女人的背影。
那阵在他灵魂深处响起来的，又伤心又神圣的歌声。
还有拍卖槌落下来的时候，他心里猛的一空，难受的要命。
为什么？
他一遍遍的问自己。
为什么会对一个不认识的背影，有这么大的反应？为什么丢了一块破石头，会这么难受？
他想不通。
但他知道，那玩意儿对他很重要。
旧货市场那本账本，那个温暖的笑，“卡斯蒂利亚”这个名字，还有这块石头，都是他找回过去的线索。
而艾丽丝，亲手拿走了其中一条。
不，不是拿走。是拦着他不让他拿。
她用最温柔的声音，说着最贴心的话，干的却是最狠的事。
“子常君，那不值得。”
“子常君，听话。”
这些话，现在听着就扎心。
他转过头，不看窗外了，目光落到身边这个完美的圣女身上。
月光照着她金色的长发跟干净的侧脸。她看着还是那么温柔善良，让人信赖。
但柳子常的心，一下就冷了。
“为什么？”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在安静的车厢里却听的特别清楚。他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就跟问今天天气好不好一样。
艾丽丝的身子几不可查的僵了一下。她转过头，海蓝色的眼睛对上柳子常的视线，脸上带着点刚刚好的困惑。
“子常君，你说什么？”
“我问，你为什么要拦着我？”柳子常又问了一遍，这次，他的眼神变得很尖，想把她那身完美的壳给剖开。
艾丽丝的笑没变，她柔声解释：“我不是说过了吗？那块壁画虽然有点历史价值，但对我们没什么用。花一万金币买块石头，太浪费了。那些钱是你以后过日子的保障，我得替你着想。”
她这套说辞，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
“是吗？”柳子常盯着她的眼睛，“就因为浪费钱？”
“当然。”艾丽丝想都没想就点头，眼神真诚又坦荡，“子常君，我知道你很想找回记忆，但我们不能瞎搞。那些没啥用的艺术品，只会让你更糊涂。你要信我，我会帮你找回真正的记忆，不会让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干扰你。”
她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想像以前一样，轻轻抓住柳子常的手安慰他。
同时，一股熟悉的，又暖又腻的精神力，顺着她指尖，悄悄的探向柳子常的脑子。
那股力量想包住他的念头，抹掉他的怀疑，让他重新听话依赖。
要是以前，他可能就在这股温柔的力量下，懒得想了，就信她了。
但这次，不一样了。
那股精神力刚碰到他大脑，那个银发女人的背影，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伤心，猛的在他脑子里炸开！
强烈的失落跟不甘心，死死的挡住了那股钻进来的暖流。
柳子常的头猛的一疼，他下意识抬手，用力的按住自己的太阳穴。
他没躲开艾丽丝的手，也没推开她。
他只是抬起头，用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冷到清醒的眼神，直直的看着她。
他的眼神，直接无视了那股想迷惑他的精神力。
艾丽丝脸上的笑，第一次，僵住了。
她感觉自己放出去的精神力，石沉大海。不，不是石沉大海，是撞墙了，被硬生生弹了回来。
他抵抗了。
他用自己的意志力，抵抗了她的精神安抚。
这个发现，让艾丽丝的心猛的一抽。一股从来没有过的慌乱缠住了她的心脏。
怎么会？他的精神力明明还很弱，怎么可能扛得住自己的引导？
她脸上的肌肉僵了一下，就那么一瞬间，但她马上就调整过来，又挂上那副温柔的表情。
她就那么静静的看着柳子常，海蓝色的眼睛里全是担心，好像在问：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但柳子常看懂了。
他从她那双温柔的眼睛最深处，看到了藏不住的一丝慌乱。
够了。
这就够了。
柳子常收回目光，又看向窗外，不说话了。
他已经有答案了。
艾丽丝在撒谎。她拦着他，绝对不只是因为钱。那块壁画，那个银发女人的背影，一定藏着什么她不想让他知道的秘密。
车厢里又是一阵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默。
艾丽丝没再跟他说话，就安静的坐着，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却不知不觉的抓紧了裙子，指节都用力到发白。
一直闭眼装睡的薇薇安，悄悄的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一眼气氛不对的两个人，嘴角偷偷的弯了一下。
马车总算回到宅子。
车门一开，柳子常第一个下去了，谁也没等。
“子常君……”艾丽丝急忙跟着下去，想说点什么。
但柳子常头也不回，直接穿过院子，走进了主楼。
他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砰”一声，门锁上了。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把艾丽丝关在门外。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块冷冰冰的光斑。
柳子常站在房间中间，胸口起伏的厉害。愤怒失望跟困惑，一堆情绪在他心里乱成一团。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在里面翻找。
纸跟笔...
他找到了几张空白的羊皮纸，还有一根画画用的炭笔。
他把羊皮纸铺在桌上，借着月光，开始在纸上画。
他的手有点抖，但他画的很快，很专心。
他没学过画画，画的线条有点歪歪扭扭的，但他脑子里的那个画面，却清楚的不行。
月光一样的银色长发。
用一根简单的银色发带扎着的马尾。
又高又瘦的身形。
那身绣着星星月亮图案的长袍。
还有那种感觉，就算只是个背影，也能感觉到的，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孤独跟沉重。
很快，一个女人的背影，出现在了纸上。
柳子常放下炭笔，傻傻的看着自己画的画。
虽然画的很糙，但那种感觉，跟他脑子里的画面一模一样。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的划过纸上那个孤单的背影。
你是谁？
我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他看着纸，眼神慢慢的变得坚定。
他下定了决心。
他一定要查出来画里的人是谁。
也一定要查出来，艾丽丝，到底瞒着他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