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钧一发。
地狱三头犬庞大的黑影，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携着足以压垮一切的腥风跟杀意，猛扑过来。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放慢。
菲奥娜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她怒吼一声，浑身爆发出前所未有璀璨的金色斗气，整个人像一颗逆行的流星，义无反顾迎向那三张足以撕裂钢铁的血盆大口。
“圣光之盾！”
艾丽丝的声音紧随其后，手中圣徽光芒大放，一道道厚重的光能壁障在菲奥娜和地狱三头犬之间层层叠叠展开，试图为她争取哪怕零点一秒的时间。
薇薇安的反应同样迅速，她没有硬碰硬，冷静的挥动法杖，数十个散发着冰蓝色寒气的“迟缓符文”瞬间在空中形成，如同飞舞的蝴蝶，精准贴向地狱三头犬的四肢关节。
然而这一切，在那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砰！砰！砰！”
艾丽丝的圣光护盾，像是阳光下的泡沫，被地狱三头犬的利爪轻易撕碎，连一丝阻碍都没能形成。
薇薇安的迟缓符文虽然生效，却也只是让那庞大身躯微微一顿，随即就被其体内爆发出的更狂暴的魔力瞬间冲散。
“铛——！”
菲奥娜的剑，结结实实劈在地狱三头犬中间那个头颅的额头上，爆出一串刺眼的火花。
但那堪比精金的头骨，仅仅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反震回来的巨大力量，让菲奥娜虎口崩裂，鲜血直流，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被狠狠撞飞出去，在坚硬的岩壁上砸出一个人形的凹坑，生死不知。
“菲奥娜！”
艾丽丝和薇薇安同时发出一声惊呼。
但地狱三头犬的目标，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它无视了那两个在它看来如同蝼蚁般的女人，六只燃烧着猩红色火焰的眼睛，死死锁定着那个被金色光芒笼罩，散发着让它既渴望又憎恶气息的人类。
就是他！
杀了他！吞噬他！
三个头颅同时发出贪婪而狂暴的咆哮，带着足以毁灭一切的气势，再次扑向柳子常。
而此刻的柳子常，正处于一场灵魂的风暴中。
魔王莉莉丝的记忆，与他脑中被植入的虚假过往，还有那股刚刚苏醒的、属于“勇者”的庞大力量，三者在他的意识之海中疯狂冲撞、撕扯。
他的大脑仿佛要被撕成三份。
一边是莉莉丝那慵懒而霸道的笑脸，跟那句“你是我的战利品”的低语。
一边是艾丽丝温柔的拥抱，跟那句“我一直都在”的承诺。
还有一边，是属于勇者的、冰冷而沉重的使命感，一种要斩断一切羁绊，守护整个世界的责任。
痛苦，无与伦比的痛苦。
但就在菲奥娜被击飞的那一瞬，一种更强烈的情感，压倒了所有的痛苦跟混乱。
那是愤怒。
一种眼睁睁看着同伴在自己面前受伤的、源自本能的愤怒！
“不准……动她！”
一声沙哑、低沉、完全不属于柳子常平日风格的怒吼，从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他那双因为痛苦而紧闭的眼睛，猛然睁开！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不再有平日的温和与迷茫，取而代之的，是熔金似的璀璨金色光芒。那光芒锐利、威严，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冷漠，仿佛神明在审视卑微的凡尘。
他的身体，依旧被两种力量撕扯得痛苦不堪。
但他的意识，却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跟冷静。
他看着扑来的地狱三头犬，那快如闪电的动作，在他眼中，却被分解成了无数个缓慢的、可以预判的轨迹。
“左侧头颅，吐息前摇零点三秒，目标薇薇安的施法位置。”
“右侧头颅，佯攻，真正的杀招是中间头颅的撕咬，落点我心脏。”
“后肢肌肉紧绷，准备在撕咬命中的瞬间发动践踏，彻底摧毁我的身体。”
无数战斗信息，如本能一般，在他脑海中流淌而过。
他甚至不需要思考，身体就已经做出了反应。
“薇薇安！向左瞬移三步！冰墙，角度三十七度！”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跟穿透力，清晰地传入了正在准备下一个法术的薇薇安耳中。
薇薇安愣了一下。
但那声音中蕴含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自信，让她下意识放弃了自己原本的计划，完全遵从了这个指令。
紫光一闪，她瞬间出现在三步之外。
几乎在同一时间，地狱三头犬左侧的头颅猛地张开，一道蕴含着浓郁黑暗能量的吐息，擦着她刚才站立的位置喷射而过，将那里的岩石都腐蚀成了一片虚无。
紧接着，一道厚重的冰墙，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拔地而起。
这道冰墙没有试图阻挡地狱三头犬，而是恰到好处挡在了它右侧头颅的视线前方。
“吼？”
右侧头颅的佯攻因为视野受阻，出现了一瞬的迟滞。
而就是这零点几秒的迟滞，为柳子常创造了绝无仅有的机会。
他看着那近在咫尺的、中间那颗头颅的血盆大口，感受着那足以吹乱他头发的腥风。
他脸上没有丝毫恐惧。
他体内的勇者之力和魔族之力，依旧在疯狂厮杀。
但他强行压下所有的痛苦，将一丝微弱但纯粹到极致的金色能量，凝聚在右拳之上。
那不是斗气，也不是圣光。
那是一种更本源，更霸道的力量。
一种……属于“勇者”柳子常的，独一无二的力量。
他没有使用任何精妙的招式，只是以一种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向前踏出一步，迎着那足以咬碎山峰的巨口，挥出了拳头。
不成章法，却石破天惊。
“轰——！”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仿佛连空间都在震颤的巨响！
柳子常那看似瘦弱的拳头，与地狱三头犬中间那颗头颅的獠牙，结结实实撞在一起。
没有想象中的骨骼碎裂声。
只有一片死寂。
下一秒，地狱三头犬庞大的身躯，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锤正面击中，猛地向后一仰。
它中间那颗头颅，更是以一个违反物理定律的角度，被硬生生打得向一侧偏了过去，颈骨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
一拳。
仅仅一拳。
就将这头连菲奥娜的全力一击都无法撼动的古代魔物，打得失去了平衡。
薇薇安震惊看着这一幕，她手中的法杖险些掉在地上。她无法理解，一个体内能量混乱到即将自爆的人，是如何爆发出如此恐怖力量的。
而被撞在岩壁上，刚刚缓过一口气的菲奥娜，则看得双眼放光，那双翠绿的眼眸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狂喜跟崇拜。
这才是他！
这才是她所追随的，那个无所不能的勇者大人！
然而，就在这胜利即将到来的时刻，一个谁也无法预料的变故，发生了。
“不……”
一声带着哭腔跟恐惧的低语，从艾丽丝的口中发出。
她没有看那头被打懵的地狱三头犬，也没有去看受伤的菲奥娜。
她的眼中，只有那个浑身散发着璀璨金光，眼神冰冷得像神明的男人。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陌生的、威严的、不带一丝情感的眼神。
她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惧。
这不是她的子常君！
她的子常君，是那个会温柔对她笑，会依赖她的照顾，会在噩梦中呼喊她名字的青年！
而不是这个……这个强大到让她感到陌生的“勇者”！
他想起来了！
他正在想起来！
一旦他完全想起来，他就会恢复所有的力量，他就会记起那个该死的地球，他就会……离开她！
不！
我绝不允许！
我花了那么大的力气，才把他留在我身边！
我绝不能让你离开我！
一股黑色的、扭曲的、名为“偏执”的情感，瞬间吞噬了艾丽丝所有的理智。
她那双温柔的蓝色眼眸，在这一刻，变得深不见底，仿佛蕴含着最疯狂的漩涡。
她放弃了所有防御，放弃了对同伴的治疗，将自己所有的圣光之力，全部转化为最纯粹、最强大的精神能量。
她伸出手，对准的不是那头正在恢复的魔物，而是那个刚刚拯救了所有人的……柳子常。
“睡吧，子常君……”
“忘了这一切吧……”
“回到我身边来……”
她的声音，不再温柔，而是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的命令。
一道无形的、由最纯粹的精神力构成的枷锁，如天罗地网，猛地罩向柳子常的意识之海！
正在与体内狂暴力量抗争的柳子常，完全没有预料到，这最致命的一击，会来自他身后，来自他最信任的人。
那股精神力，冰冷、强硬、不带一丝情感，粗暴的闯入他的脑海，试图将他那刚刚苏醒的勇者意识，重新按回到无尽的黑暗中。
“呃……啊……”
柳子常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眼中的金色光芒，开始剧烈的闪烁起来。
一边，是属于勇者的、试图冲破一切束缚的强大意志。
另一边，是来自圣女的、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他囚禁的疯狂枷锁。
还有他体内，那股属于魔王的、正在疯狂肆虐的黑暗力量。
三股力量，在他的身体里，达到了一个无比脆弱而又致命的平衡。
然后，在艾丽丝那决绝的、不断加码的精神压力下，这个平衡，被彻底打破。
“噗——！”
柳子常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他眼中的金色光芒，如同被狂风吹灭的烛火，瞬间熄灭。
身上那股神圣而霸道的气息，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身体一软，双膝重重跪在地上。
鲜血，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从他的眼、耳、口、鼻中，缓缓渗出。
七窍流血。
这是精神与力量被强行撕裂、反噬的最严重后果。
“吼！”
就在这时，那头地狱三头犬也终于从重击中恢复过来。
它看着跪倒在地，气息微弱到极致的柳子常，六只眼睛里同时爆发出残忍跟贪婪的光芒。
它再次扑了上来。
但这一次，迎接它的，是两道充满了无尽愤怒的攻击。
“陨星爆裂！”
薇薇安的声音冰冷的像万年玄冰，一颗压缩到极致的、散发着毁灭气息的火球，拖着长长的尾焰，狠狠轰在地狱三头犬的身上。
“荣耀……制裁！”
菲奥娜的剑，则化作一道金色闪电，带着她所有的愤怒跟悲伤，精准刺入地狱三头犬因爆炸而露出的、唯一的伤口中。
“嗷——！”
在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悲鸣中，这头来自地狱的古代魔物，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彻底失去生机。
战斗，结束。
整个洞穴，陷入一片死寂。
薇薇安和菲奥娜气喘吁吁地站在魔物尸体旁，她们没有去看自己的战果，而是缓缓转过身。
她们的目光，越过柳子常那跪倒在血泊中的凄惨身影，最终，落在那个依旧保持着施法姿势，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异常坚决的圣女身上。
菲奥娜握剑的手，在不住颤抖。她看着柳子常的惨状，又看了看艾丽丝，那双翠绿的眼眸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苦跟愤怒。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化为了一句带着哭腔的、颤抖的质问。
“艾丽丝……你对他……做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