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宅邸的旅途,是令人窒息的死寂。
魔法马车在崎岖山路平稳行驶,车轮上薇薇安铭刻的炼金符文,吸收了绝大部分颠簸,车厢内的气氛却比任何剧烈晃动都更让人心神不宁。
柳子常躺在最宽敞的长椅上,深度昏迷。那张总带着温和跟迷茫的脸,此刻没有一丝血色,眉头痛苦的纠结,干涸血迹残留在他清秀的五官,是一副扎眼的画面。
艾丽丝跪坐他身旁,一手紧握他的手,另一只手持续向他体内输送精纯圣光,她的脸色同样苍白,额头布满细密汗珠,精神力消耗巨大。她看着柳子常,温柔的蓝色眼眸里是自责跟心痛,以及一丝藏在最深处,不容窥探的决绝。
菲奥娜蜷在最远的角落,她用治疗药剂处理了伤口,撞在岩壁造成的内伤,依旧让她呼吸时胸口隐痛。身体的疼痛,远不及内心。她将头埋在双膝间,肩膀不受控的微颤。她不敢看柳子常的惨状,更不敢去看艾丽丝那张“温柔”的脸。她脑中,一遍遍回放柳子常挥出那一拳的神圣威严,以及艾丽丝伸出手时,那冰冷无情的眼神。
薇薇安则靠着车窗,抱着法杖,眼神冰冷看着窗外飞速倒退,被魔气侵蚀得扭曲的树木。她手指无意识的在法杖上敲击,每一次敲击,都是脑中一次高速的逻辑推演。柳子常爆发的力量,艾丽丝反常的攻击,菲奥娜的重伤,还有柳子常最终的崩溃……所有线索在她脑中交织成网,网的中心,直指那个正在全力“救治”柳子常的圣女。
没人说话。
沉默诉说着背叛,诉说着愤怒,也诉说着一个曾经牢不可破的同盟,正走向分崩离析。
直到马车驶入宅邸,这窒息的沉默才被打破。
“把他交给我。”
艾丽丝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她小心翼翼抱起柳子常,仿佛抱着一件最珍贵的易碎瓷器。
“不行!”菲奥娜猛地抬头,翠绿眼眸里布满血丝,沙哑反驳,“你不能再单独接触他!”
“菲奥娜!”艾丽丝眉头紧锁,语气带上严厉,“子常君现在的情况很危险,他的精神跟力量都处于崩溃边缘,只有我的圣光才能稳住他的生命!你难道想看着他死吗?”
“我……”菲奥娜被问的哑口无言。她当然不想,可一想到柳子常会变成这样,就是拜艾丽丝所赐,她就感到恶心跟愤怒。
“让她去。”
一直沉默的薇薇安忽然开口。
她冷冷看着艾丽丝:“现在,确实只有你的治愈能力最强。但是,艾丽丝,从现在开始,直到他醒来,我们两个会轮流守在门外。你别想再对他做任何多余的事。”
艾丽丝身体僵硬一瞬,很快恢复那副圣洁悲伤的表情,点头:“我明白你们的担忧。等子常君醒来,我会向大家解释一切。”
说完,她不再理会两人,抱着柳子常,径直走向他的卧室。
菲奥娜跟薇薇安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警惕,还有一丝深深的无力。
柳子常的卧室,窗帘全部拉上,只留一盏散发柔和光芒的魔法灯。
艾丽丝将柳子常轻轻放在床上,为他盖好被子,然后坐在床边,双手合十,开始最高等级的治愈祈祷。
磅礴纯净的圣光如潮水般从她身上涌出,将整个房间映照得一片圣洁。光芒笼罩柳子常,一点点修复他受损的身体,安抚他濒临崩溃的精神之海。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的过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门外,菲奥娜跟薇薇安信守了承诺。
她们搬来两把椅子,就坐在卧室门口,像两尊门神,谁也不肯离开。
菲奥娜紧握着剑,眼神一刻不离那扇紧闭的房门。她内心矛盾又痛苦。既希望艾丽丝能治好柳子常,又怕她会趁机做什么。她想冲进去,把那个虚伪的女人揪出来质问,理智又告诉她,现在柳子常的命,掌握在那个女人手里。
薇薇安靠墙闭目,看似在休息,强大的精神力却如蛛网般笼罩了整个三楼走廊,任何一丝异常的魔力波动都逃不过她的感知。她在复盘,疯狂复盘今天发生的一切。柳子常触摸石碑后的反应,莉莉丝的记忆,勇者之力的爆发,艾丽丝的精神攻击……她意识到,真相远比她想象的复杂恐怖。艾丽丝的目的,不只是得到柳子常的爱,她似乎是想……将“勇者”这个人格,从柳子常身体里,彻底抹杀。
不知过了多久,卧室的门,“吱呀”一声打开。
艾丽丝走了出来,脸色比之前更苍白,脚步也有些虚浮,显然消耗过度。
但她脸上,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圣洁微笑。
“子常君的情况,暂时稳定下来了。”她轻声道,“我已经修复了他身体的损伤,但他的精神受到剧烈冲击,可能还需要昏迷一段时间。”
菲奥娜立刻站起,想冲进房间,却被艾丽丝伸手拦住。
“他需要绝对的安静。”艾丽丝摇头,“任何打扰,都可能让他的精神再次崩溃。”
“艾丽丝。”薇薇安睁开眼,她站起身,走到艾丽丝面前,紫色眼眸里没有一丝温度,“现在,你可以解释了。”
“解释?”艾丽丝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委屈跟不解,“解释什么?”
“别装了!”菲奥娜终于忍不住爆发,她指着艾丽丝,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在洞穴里!你为什么要攻击勇者大人!我看得清清楚楚,在他击退那头魔物后,你对他使用了精神魔法!”
面对菲奥娜的质问,艾丽丝眼眶瞬间就红了,两行清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我没有攻击他……”她哽咽着,用一种被全世界误解的心碎语气道,“我是在救他!”
“救他?”薇薇安冷笑,“用强行撕裂他精神的方式?”
“你们根本不明白!”艾丽丝情绪忽然激动,她看着两人,大声辩解,“当时子常君的状态非常不对劲!那股金色力量,根本不受他的控制!它在吞噬他的理智,在摧毁他的身体!如果我不强行将那股力量压制回去,他会当场自爆,尸骨无存!我是在用我的方式保护他!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这样误会我?”
她的哭诉听来那么真诚,那么令人心碎。
如果是在今天之前,菲奥娜跟薇薇安或许会立刻上前安慰她,为自己的怀疑愧疚。
但现在,不会了。
菲奥娜看着她,那双翠绿的眼眸里,只剩冰冷的失望:“保护?如果你真的想保护他,就不会在他最需要支援的时候,从背后攻击他!你只是……只是害怕!害怕他恢复力量,害怕他想起一切!”
“我没有!”艾丽丝尖声反驳。
“你的解释听起来很完美,艾丽丝。”薇薇安的声音精准而冰冷,“但是,你忽略了一个最关键的细节。”
她走到艾丽丝面前,直视着她那双含泪的蓝色眼睛。
“我检查过柳子常的伤势。他身体内部,确实有两股力量冲突的痕迹。一股是属于他的神圣力量,另一股,是来自那块石碑的魔族力量。但是,造成他七窍流血、精神濒临崩溃的直接原因,却不是这两股力量的冲突。”
薇薇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而是第三股力量。一股强大、纯粹、带着极强压制性的精神力,强行介入了那两股力量的战场,试图将其中一股彻底封印。这种粗暴的行为,才导致了反噬。而那股精神力的属性……”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是圣光。和你,同源的圣光。”
薇薇安的话,像最锋利的刀,彻底刺穿了艾丽丝所有的伪装。
艾丽丝脸上的悲伤跟委屈,瞬间凝固。
她看着薇薇安,那双蓝色眼眸深处,最后一丝温柔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深渊般的冰冷偏执。
她知道,装不下去了。
她们之间的信任,已经出现第一道无法掩饰,也无法修复的裂痕。
“是又怎么样?”
艾丽丝忽然笑了,那笑容依旧美丽,却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疯狂。
“我就是见不得他想起别人!我就是不想让他恢复那什么该死的勇者力量!我只想让他做我的子常君,一个普普通通的,会对我笑,会依赖我,会永远留在我身边的男人!这有错吗?”
“你疯了!”菲奥娜被她的话震惊的后退一步。
“我没疯。”艾丽丝摇头,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恢复了那种圣洁平静的表情,仿佛刚才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只是幻觉。
她转身,轻轻推开卧室的门,回头看了两人一眼。
“你们可以守在这里,也可以去向任何人告发我。但是,你们最好想清楚。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救他。也只有我,能毁掉他。”
说完,她走进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走廊里,只剩下菲奥娜跟薇薇安,两人都因艾丽丝最后那番话感到彻骨的寒意。
就在这时,从那扇紧闭的房门后,隐隐约约,传来一声梦呓。
那声音很轻,很模糊,带着无尽的痛苦跟迷茫。
但菲奥娜跟薇薇安都听清了。
柳子常在昏迷中,反复呢喃的,是一个她们从未听过的,陌生的名字。
“莉莉丝……”
菲奥娜脸上满是困惑。
薇薇安的瞳孔则猛地一缩。
而房间内,守在床边的艾丽丝,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她那张圣洁的脸上,所有血色都褪得一干二净。
她伸出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尖叫出声。
她的身体,因嫉妒跟恐惧,剧烈颤抖。
莉莉丝……
又是这个名字!
又是这个阴魂不散的女人!
她以为,抹去了柳子常的记忆,就能将这个女人从他的世界里彻底剔除。
可她没想到,这个名字,竟然已经刻进了他的灵魂深处!
艾丽丝看着床上依旧在无意识呼唤别人名字的男人,眼中最后一点理智,也彻底被疯狂的嫉妒吞噬。
不行……
这样下去不行……
必须……必须采取更彻底的手段……
一个可怕的、她曾经只敢在脑海中想一想的计划,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跟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