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议事厅,帝国的权力心脏。
穹顶上整块魔法水晶雕成的吊灯,光芒璀璨如日,照亮了下方每一张倨傲或精明的脸。极北冰原的白色大理石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华服与勋章。空气里是名贵香料跟陈年佳酿的味道,混着权力特有的金属腥气。
柳子常坐在主办方为圣女一行特设的二楼包厢,视野绝佳,却格格不入。
他像个误入奢华宴会的普通人,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下头的会场,坐满了整个帝国最有权势的一群人。有身着缀满勋章的华丽礼服,神态倨傲的大贵族;有穿着低调但用料考究,眼神精明算计的商业巨头。他们高谈阔论,言语间动辄是影响数十万人生计的粮食价格,是关乎帝国命脉的矿产税率。
这些话题,对柳子常来说,太远,也太枯燥。
他百无聊赖的靠着软沙发,目光在会场中游移,最终落在身边的三个“女友”身上。
菲奥娜显然跟他一样坐立不安。这位习惯了训练场跟战场的女骑士,此刻被束缚在繁复的礼服里,浑身不自在。她像只笼中猎豹,不停变换坐姿,翠绿的眼眸里写满无聊,时不时凑到柳子常耳边,低声抱怨这场会议有多催眠。
薇薇安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她坐的笔直,手里不知何时多了笔记跟羽毛笔,正全神贯注的倾听,时不时在笔记上飞快记录。那双深紫色的眼眸里,闪着智慧跟思辨的光。对她而言,这个世界的一切,无论是魔法、历史还是经济,都是值得探究的课题。
而艾丽丝,注意力自始至终,只在柳子常一个人身上。她没听那些枯燥的议题,只体贴的为柳子常备好冰镇果汁跟精致糕点,用最温柔的声音问他是否疲惫,需不需要提前离场。她的关怀无微不至,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围绕他一个人转。
但柳子常,享受这份关怀的同时,却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窒息。
他礼貌谢绝了艾丽丝递来的糕点,将目光重新投向会场。
就在这时,台上的议题,进入一个新阶段。
帝国财政大臣,一个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老者,用沉重的语气,提出了一个困扰帝国近百年的难题。
“诸位,下一个议题,关于‘跨区域粮食调配与价格稳定’。”
此言一出,原本嘈杂的会场,瞬间安静。所有人的脸上,都是凝重。
这个问题,是悬在帝国头顶的一把利剑。
帝国疆域辽阔,南方是富饶的产粮区,年年粮食富余;北方是重要的矿产跟军事重镇,气候苦寒,粮食产量严重不足,常年需要从南方调运。
这本该是个简单的供需问题。
现实,却远比理论复杂。
南方的丰收,往往导致粮价暴跌,谷贱伤农;可当这些粮食历经数月长途运输抵达北方,价格却因高昂的运输成本、层层盘剥跟商人们的囤积居奇,变得比金子还贵,北方的平民和士兵常常因此挨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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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曾试过各种方法。强制征收、官方定价、修建运河......无一例外,收效甚微,甚至引发了更大的矛盾。
财政大臣话音刚落,下方的贵族跟商人们,立刻展开激烈讨论。
“我认为,根源在那些贪婪的商人!”一个脾气火爆的将军拍着桌子怒吼,“应该对所有粮食商人征收重税,看他们还敢不敢囤积居奇!”
他旁边的大商人立刻冷笑反驳:“将军阁下,您这是要毁掉帝国的商业根基!没了合理的利润,谁还愿意冒着被盗匪抢劫、被魔兽袭击的风险,将粮食运往遥远的北方?到时候,北方的粮价只会更高!”
“我们可以修建更多的官方粮仓!”另一位贵族提议,“由帝国统一收购,统一运输,统一售卖,彻底杜绝中间商赚差价!”
“说得轻巧!”立刻有人反驳,“修建和维护粮仓的钱谁来出?官方运输的效率有多低下,您忘了吗?三年前那批运往北风城的粮食,走到半路就发霉了一半!”
会场中争论不休,各种方案被提出,又被迅速否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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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子常一开始听的昏昏欲睡,渐渐的,他表情变了。
他眉头微皱,眼神从涣散变得专注。
因为他发现,这些人讨论的困境,他异常熟悉。
这不是......地球上,古代社会乃至近代早期,都普遍存在的经济难题吗?
信息不对称、物流成本高、缺乏有效的风险对冲机制、区域性供需失衡......
一个个名词,不受控制的从他脑海深处冒了出来。
紧接着,更多的概念,如同被唤醒的沉睡巨兽,在他的意识中翻腾。
期货市场......
远期合约......
仓储凭证标准化......
供需杠杆与价格弹性......
套期保值......
这些他曾经在大学课堂上当成催眠曲听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经济学理论,在这一刻,无比清晰,仿佛与生俱来。
他看着下方那些为“先付款还是先发货”争得面红耳赤的商人,看着那些为“如何防止地方官员中饱私囊”愁眉不展的贵族。
他忽然觉得,他们很可怜,也很可笑。
他们就像一群试图用手去丈量土地的人,却不知道,这世界上,早有了叫做“尺子”跟“地图”的东西。
柳子常的呼吸,有些急促。
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表达欲,在他胸中涌动。
他有种冲动,想站起来,告诉这些人,他们所有的争论,其实都有一个更高效、更优雅的解决方案。
“子常君,你怎么了?”
艾丽丝敏锐察觉到他的异常,担忧的伸手,想探一探他额头。
“我没事。”
柳子常轻轻的挥开她的手,目光死死盯着会场中央,那个激烈辩论的漩涡。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的、不带任何犹豫的,拒绝了艾丽丝的亲近。
艾丽丝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着柳子常那张侧脸,看着他眼里闪烁的、她从未见过的、名为“智慧”跟“自信”的光芒。
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这不是属于“勇者”的力量,也不是属于“魔王”的记忆。
这是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掌控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知识。
这种知识,正在让柳子常,变得不再是那个可以被她轻易引导和塑造的、单纯的青年。
他正在......取回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就在这时,会场中的争论,也渐渐平息。
因为,一个重量级人物,走上了发言台。
那是个看起来约莫五十多岁的中年人,身着一套剪裁得体的深灰色管家服,头发梳理的一丝不苟,脸上虽带着一丝商人的精明,眼神却异常沉稳,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久经风浪的从容跟干练。
他的胸前,佩戴着一枚由交叉的麦穗跟天平组成的家族纹章。
卡斯蒂利亚。
“是卡斯蒂利亚家族的首席大管家,海勒姆先生。”薇薇安在柳子常耳边低声道,“他是莉安娜小姐最信任的左膀右臂,在某种程度上,他的话,就代表了整个卡斯蒂利亚家族的意志。”
柳子常的心,微微一动。
海勒姆站上台后,没立刻发言,先对着全场深深鞠了一躬。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清晰的传遍会场的每个角落。
“诸位大人,诸位同仁,关于粮食调配的问题,卡斯蒂利亚家族在过去数十年间,也曾进行过无数次的尝试。”
“我们建立过帝国最大的私人运输船队,试图降低物流成本;我们发行过家族本票,试图解决跨区域支付的难题;我们甚至在北方投资兴建了实验性的温室农场,试图提高当地的粮食产量。”
他的话语里,没有抱怨,也没有夸耀,只有对事实的冷静陈述。
“但结果,正如大家所见,收效甚微。”
“运输成本的降低,很快就被沿途关卡的苛捐杂税所抵消;家族本票的信誉,无法覆盖所有偏远的地区;而温室农场的产出,对于庞大的北方人口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他环视全场,那双精明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深深的疲惫。
“我们发现,问题的根源,不在运输,也不在生产,而在于‘信任’与‘风险’。”
“南方的农场主,不信任北方的商人能及时付款;北方的商人,也无法承担粮食在长达数月的运输途中可能遭遇天灾、战乱、价格波动等一系列的风险。”
“这是一个死结。一个困扰了我们家族,也困扰了整个帝国,长达数十年的死结。”
说完,海勒姆再次鞠躬,缓缓走下台。
他的总结陈词,精准、深刻,却也充满了无力感。
整个会场,陷入一片沉寂。
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但没人,能解开这个死结。
柳子常看着海勒姆那略显萧索的背影,听着他最后那声几乎无法察觉的叹息。
他脑中那些纷繁复杂的地球商业理论,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了。
他知道,自己或许......真的有那把,可以解开这个死结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