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会的茶歇时间,是另一种形式的战场。
金碧辉煌的休息厅里,衣着光鲜的贵族跟商人们三三两两聚着,手中端着盛有琥珀色酒液的水晶杯,看似闲聊,实则每句交谈都可能涉及一笔足以影响一个行省的生意,每次眼神交汇都可能促成一个心照不宣的同盟。
柳子常端着杯果汁,有些茫然的站在人群中。
他活像误入狼群的绵羊,周围空气里全是精明算计跟不动声色的试探,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菲奥娜紧跟在他身边,警惕如一头护崽的雌狮,用骑士的压迫气场挡掉所有想上前攀谈的人。她对这些满身铜臭味的商人毫无兴趣,只想保护好勇者大人。
薇薇安不知从哪弄来一份峰会资料,靠在角落沙发,小口喝着红茶,羽毛笔在资料上飞快批注,那全神贯注的样子,倒像在破解上古魔法谜题。
艾丽丝依旧扮演着她的完美女友角色,她体贴的为柳子常整理了下微皱的衣领,柔声道:“子常君,很闷吗?累了我们就先回去。”
她眼神关切,柳子常却读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控制欲,想把他跟这个世界隔绝。
“我没事。”柳子常摇摇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向不远处一个小圈子。
卡斯蒂利亚家族的大管家海勒姆,正被几个愁容满面的商人围着。他们没谈论投资或者炫耀财富,只为刚才粮食调配的难题,一声声沉重叹息。
“海勒姆先生,您说的对,根源就在于风险。”一个长途运输商人苦着脸:“去年我运三船粮食去北境,结果路上遇着一场百年不遇的暴风雪,耽搁了一个月。等粮食运到,北方的粮价因为另一批船队提前抵达暴跌,我亏的血本无归!”
“谁说不是呢?”另一个南方农场主接口:“我们丰收了,粮价跌的比草还贱,可北方的兄弟们却还在挨饿。我们想把粮食卖给他们,可那些远道而来的商人,总想把价格压到最低,还要求我们先发货。万一他们中途跑了,我们找谁哭去?”
海勒姆沉默的听着,那张精明沉稳的脸上,也一脸无力。他端起酒杯,想喝一口,又放下。
“信任的建立,需要数代人的努力。而风险的规避,更是需要神明的眷顾。这死结,难解啊...”
他那声充满萧索的感叹,清晰传入柳子常耳中。
柳子常心头一跳。
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商业理论,如沸腾的岩浆在他胸中翻滚奔涌,几欲破体。
他知道,他有答案。
一个足以让这些人目瞪口呆,跨越了时代跟世界的答案。
他该说吗?
一个失忆的,寄人篱下的普通人,抛出惊世骇俗的理论,会不会引来麻烦?艾丽丝她们会怎么看?
犹豫一闪而过。
可当他看到海勒姆那双因常年劳心而无比疲惫的眼睛,看到商人们脸上真切的愁苦,一种莫名的冲动压倒了所有顾虑。
或许是勇者助人的本能。
也或许是柳子常这个地球灵魂,看到落后文明时忍不住想科普的知识分子情结。
他深吸一口气,端着果汁,缓步走过去。
“打扰一下,几位先生。”
声音不大,带着礼貌的谦逊,在这片沉重气氛里显得有些突兀。
几个商人回头看他一眼,见只是个跟在圣女身边的英俊青年,眼中都闪过丝不以为然,并没理他。
只有海勒姆出于教养,微一颔首:“这位先生,有事吗?”
“我刚才,听到几位在讨论粮食运输的风险问题。”柳子常的语气像个虚心求教的学生,“我有个不太成熟的想法,不知能否请教您。”
“请讲。”海勒姆语气客气,眼神却没什么期待,只当他是个异想天开的贵族少爷。
“我在想...”柳子常组织了下语言,用尽可能简单的方式说:“有没有可能,让南方农场主在粮食还没种出来时,就把未来的收成,用一个固定价格,卖给北方商人?”
问题一出,周围商人全愣住了。
运输商人第一个嗤笑出声:“这位小哥,开玩笑吧?粮食还没种出来,怎么卖?万一明年闹旱灾,颗粒无收怎么办?万一明年大丰收,粮价比现在还便宜怎么办?这不成了一场豪赌吗?”
“是啊,不现实。”农场主也摇头。
柳子常没理会嘲笑,目光只看海勒姆。
而海勒姆,这位精明一辈子的商业巨擘,却从这荒谬问题里,捕捉到一丝不寻常。他眉头微皱,问:“你的意思是...签订一种‘未来的契约’?”
“对!”柳子常眼睛一亮,“我们可以叫它‘远期合约’。比如,现在是春天,北方商人就可以跟南方农场主签一份合约,约定在秋收后,以每袋十个银币的价格,收购一百袋小麦。无论到时候市场上的粮价是涨到十五个银币,还是跌到五个银币,双方都得按十个银币的价格交易。”
他顿了顿,继续说:“这样一来,对农场主而言,他提前锁定收入,不怕丰收后谷贱伤农。而对北方商人而言,他也提前锁定成本,不怕粮食运到北方时价钱暴涨。双方都规避了价格波动这个最大的风险。”
柳子常的话,如石子投入静湖。
周围商人脸上的嘲笑渐渐凝固,他们顺着柳子常的思路去想,越想,表情越是震惊。
海勒姆的呼吸有些急促,他追问:“可是,信任问题怎么解决?如果签了合约,秋收后粮价涨到二十个银币,农场主毁约不卖了怎么办?反之,如果跌到两个银币,商人毁约不买了又怎么办?”
“这就需要第二个关键。”柳子常思路愈发清晰,仿佛回到地球的大学课堂,进行着一场精彩的案例分析。
“我们需要一个所有人都信得过的标准化仓储系统,可以叫它‘交易所’。所有的合约,都必须在交易所登记备案,双方再缴一笔‘保证金’。如果任何一方违约,那他的保证金就会被没收,用来赔偿另一方的损失。同时,交易所还可以建立一套信誉评级系统,违约的人,将永远失去在交易所进行交易的资格。”
“不止如此,”柳子常越说越兴奋,完全沉浸在自己构建的商业蓝图里,“我们还能把粮食本身,变成一种可交易的‘凭证’。比如,一个农场主将一百袋小麦存入交易所指定的仓库,他就可以得到一张‘仓储凭证’。这张凭证,就代表着一百袋标准品质的小麦。以后,商人们交易的就不再是笨重粮食,而是这张轻便的标准化的凭证!它可以被反复买卖,直到最终需要粮食的人,拿着这张凭证去仓库提货。”
“远期合约”,”保证金”,”交易所”,”仓储凭证”...
一个个闻所未闻又充满魔力的词,从柳子常口中不断吐出。
整个休息厅不知何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侃侃而谈的青年身上。
那些刚才还在高谈阔论的大贵族跟大商人,此刻活像一群初次听课的小学生,脸上是茫然,是困惑,还有混杂着敬畏跟恐惧的震惊。
他们听不懂所有细节,但他们能感觉到,这个青年,正在用一种他们从未想象过的方式,为整个帝国的商业体系,描绘一幅全新的颠覆性的蓝图。
二楼包厢里,菲奥娜张大嘴,满脸都是听不懂但感觉好厉害的崇拜。
薇薇安停下笔,深邃的紫眸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热光芒,她看到的不是商业,是一种完美的,优雅的,能解决混沌无序的逻辑之美。这男人,他脑子里到底还藏着多少宝藏?
只有艾丽丝,脸色瞬间惨白。
看着下方人群中闪闪发光的柳子常,看着他眼中自信从容的光,一股刀割似的尖锐嫉妒和恐慌,狠狠攫住了心脏。
他正在用一种她无法触及的方式取回自己的世界,离她远去。
她想冲下去,把他拉回来,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他的光。
但她不能。
只能眼睁睁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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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场中央,海勒姆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
他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运转。
风险对冲...信誉担保...标准化交易...
柳子常的每个概念,都如一道闪电,劈开他脑中数十年迷雾。
那个困扰卡斯蒂利亚家族三代人,耗费无数心血都解不开的死结,此刻被这青年短短几句话,轻描淡写的解开。
不,不止是解开。
这是神迹!
这是足以改变整个帝国,不,改变整个世界商业格局的神谕!!
茶歇结束的钟声响起。
柳子常也从亢奋的讲课状态里回神,看着周围一双双看怪物似的眼睛,才意识到自己刚似乎说太多了。
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对海勒姆说:“抱歉,一些不成熟的胡思乱想,见笑了。”
说完,他便想转身退回到人群外。
但一只铁钳似的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海勒姆。
这在商场沉浮一辈子,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老人,此刻眼中竟含着激动的泪光。
他死死抓着柳子常的手,仿佛抓住救命稻草,声音因极度激动而颤抖,一字一句的问:
“这位先生...请问您尊姓大名?”
“您刚才的理论...简直是...简直是神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