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多久,阵阵低沉又毛骨悚然的嘶吼,柳子常睁开眼。
后脑钝痛,像被木棍狠敲过,每次心跳都扯着神经,痛楚翻涌。他试着活动身体,从脖颈到脚踝,每寸筋骨都在抗议,仿佛被拆散了又胡乱拼凑起来。
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打量四周。
一片陌生的原始森林。
参天巨木遮天蔽日,树冠在高空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绿网,只有破碎的光斑,神明遗落的金币似的,艰难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叶,洒在潮湿的腐叶地上。空气里一股浓重复杂的味儿,植物腐败的酸,湿润泥土的腥,还有某种野兽原始的臊气。
周围尽是陌生的声音。虫翅的嗡鸣,不知名鸟类的尖叫,更有远处充满威胁的低吼跟嘶鸣。声音此起彼伏,织成一首残酷又充满生命力的荒野交响。
他摔下来了。
记忆最后是魔化雄鹿的疯撞,是三位少女惊骇的尖叫,是身体不受控制滚落陡坡的天旋地转。
“艾丽丝?菲奥娜?薇薇安?”
他试着喊,声音沙哑。
回答他的,只有风吹叶响,还有远处更清晰的威胁兽吼。
他被独自困在这片危机四伏的密林。
一丝恐慌,冰冷藤蔓似的顺着脊椎上爬。孤独,无助,对未知的恐惧,像一张大网,试图将他的理智吞噬。
然而念头刚起,一股更奇特强大的感觉从身体深处涌出。
一种冰冷的,钢铁似的冷静。
恐慌被无形的闸门瞬间截断,大脑以惊人速度运转。周围的兽吼不再是单纯的威胁,自动解析成信息——猫科魔兽的领地宣告,蛇类魔兽的捕食信号,还有远处那声长嚎里的饥饿跟残暴。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柳子常不再茫然坐着,迅速检查身体。多处擦伤跟后脑的撞击伤,没有骨折,行动无碍。他撕下礼服一角,简单包扎流血最重的伤口,动作熟练的让他自己都惊讶。
接下来?
念头刚浮现,答案已然清晰。
确定方向,寻找水源,制作武器。
他起身,抬头观察浓密树冠。阳光虽弱,他依然能通过光斑的亮度和位置,大致判断出太阳方位。又蹲下,仔细观察树干上青苔的生长方向。这片潮湿森林里,青苔分布不均,但背阴面的青苔总比向阳面更厚,更绿。
这些知识仿佛天生刻在脑中,不假思索,自然运用。
选定一个方向,林中穿行。脚步很轻,每一步都精准踩在实地或粗大树根上,避开会发响的枯枝败叶。眼睛鹰一般锐利,不断扫视四周,警惕任何危险。
感觉很奇妙。
在宅邸,他是个需要被照顾的、有些笨拙的失忆青年。但在这里,在这片危机四伏的原始森林,他仿佛回到真正属于自己的领域。每个细胞都在欢呼,为重获自由而雀跃。
走了约半小时,一阵微弱水声入耳。
柳子常精神一振,循声找去。拨开一片高过人的蕨类植物,一条清澈小溪出现眼前。溪水从布满青苔的岩石间流淌而下,叮咚悦耳。
他没立刻上前饮水,先在溪边仔细观察一圈,看到几种小型动物的脚印,确认是安全的饮水点,才俯身,用手捧起清凉溪水,痛快喝了几口。
冰凉溪水滋润了干渴的喉咙,也让他混乱的大脑更清醒。
解决水源,接下来是武器。
那把新手短弓在翻滚中早已不知所踪,身上唯一的武器,只剩餐刀大小的骑士佩剑。在这种环境里,这把剑作用微乎其微。
柳子常溪边巡视,很快,他找到一棵手臂粗细的笔直硬木树苗。抽出佩剑,用尽全力砍断树苗,选取最坚固的一段,约两米长。
他坐溪边岩石上,开始制作武器。
他没用剑削,而是找了块边缘锋利的片岩。用这块“石刀”,一点点削去树枝一端,动作耐心又专注。手仿佛拥有自己的记忆,知道用什么角度,什么力道,才能最快最省力削出一个锋利矛尖。
专注中,时间流逝。
一根简易但致命的木矛手中成型,柳子常看着双手,再次沉思。
为什么?
我为什么会懂这些?
荒野求生的技能,冷静面对危险的心态,仿佛与生俱来的本能。这与艾丽丝她们口中那个“大病初愈,需要静养”的自己,完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这种强烈的割裂感让他困惑,更多的却是找回自我的兴奋。
他不再是个空洞躯壳,身体里潜藏着一股他自己都未了解的强大力量。
天色渐暗,森林里的光线愈发昏暗。夜晚的森林,危险会呈几何倍数增加。他必须在天黑前找到安全的庇护所。
他握紧木矛,沿溪流向下游走去。有水源的地方,更容易找到天然洞穴或岩壁。
又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出现一座小小山崖,崖壁被厚厚的、瀑布似的绿藤覆盖。
柳子常的目光立刻被藤蔓吸引。
那里的藤蔓长得太过茂密均匀,反倒不自然。直觉告诉他,后面有东西。
他警惕靠近,用木矛拨开层叠的藤蔓。
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出现。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进入。一股干燥阴凉的空气从洞穴深处缓缓流出,带走林间的潮湿跟闷热。
完美的庇护所。
柳子常心中一喜,却没有立刻进去。先在洞口仔细检查,没发现大型魔兽出入的痕迹,也没闻到危险气味。
正准备进洞,目光却被洞口旁的一样东西吸住,再也移不开。
一个石制图腾。
图腾残破不堪,大半截埋在泥土落叶里,露出的部分布满青苔和风雨侵蚀的痕迹,显然已在此矗立了无数岁月。
图腾上雕刻着一头狼。
一头仰天长啸的狼。
雕刻工艺不精细,甚至粗糙,那股透过石头传出的原始神韵,却让他心脏猛地一跳。
他从那简单的线条中,感受到一种不屈,孤高和对自由的无限渴望。
尤其是狼的形态,通体修长,毛发如在风中飘动,带着一种月光似的银色质感。
银狼。
这词不受控制的从心底冒出。
一股莫名熟悉感潮水般将他淹没。血液开始加速,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被这古老图腾唤醒。
他不受控制的伸出手,带着近乎朝圣的虔诚,朝图腾伸去。
指尖拂过冰冷粗糙的石面,一点点拂去厚厚青苔。
当图腾上那只雕刻的紧闭狼眼,在他清理下重见天日时,柳子常的指尖轻轻触碰上去。
就在那瞬间。
“嗷——”
一声若有似无的、苍凉野性的狼嚎,不经耳朵,直接在他脑海最深处,轰然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