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狼嚎,如同一道劈开混沌的闪电,瞬间贯穿柳子常的意识。
它并非从耳廓钻入,是直接在他灵魂最深处炸响,带着一种古老苍凉又无比熟悉的韵味。
眼前的景象扭曲旋转。
阴暗潮湿的洞穴,冰冷粗糙的石制图腾,还有那根刚做完的木矛,所有一切都在飞速褪色溶解,被一片更鲜活明亮的色彩取代。
他觉得自己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身体里抽离,投入时间的洪流,回到一个被遗忘的过去。
再次拥有“视觉”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开阔的林间空地上。
这里的阳光不再是透过树叶缝隙洒落的零星光斑,而是大片大片温暖灿烂地倾泻下来,照得人浑身暖洋洋的。空气中没有植物腐败的酸味,取而代之的是篝火燃烧时木柴的噼啪声,跟烤肉那令人食指大动的浓郁香气。
一个原始的部落。
几十座用巨木兽皮搭建的简陋房屋,错落有致的分布在空地周围。孩子们光着脚丫在空地上追逐嬉戏,发出清脆的笑声。女人们围坐在篝火旁,一边处理猎物,一边用一种他听不懂但感觉很亲切的语言交谈着。男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擦拭手中的石矛跟骨刀,脸上带着满足安宁的神情。
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喜悦。
这是一种与帝国首都那种精致繁华,但处处透着隔阂算计的氛围,截然不同的生命力。
柳子常能感觉,自己正穿着一身同样由兽皮制成的简陋衣物,手中还拿着一个刚设计完成的,结构精巧的绳套陷阱。
他似乎正向周围的族人讲解着什么。
“……看,关键就在这个活扣。当猎物踩到这里时,它的重量会触发这个机关,绳索就会瞬间收紧,把它吊起来。这样一来,我们就不需要每次都和那些大家伙正面搏斗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比现在更沉稳,更自信。
周围的族人围着他,眼中充满好奇敬佩,还有一种近乎崇拜的光芒。他们无法理解那些关于“杠杆原理”跟“弹性势能”的词汇,但他们能看懂这个陷阱的巧妙,能明白这个外来者带给他们的,是更安全高效的狩猎方式。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分开一条道路。
一个矫健的身影,从人群中走出,径直来到他面前。
柳子常的呼吸,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停滞了。
那是一个少女。
一头瀑布般的银灰色长发,没有用任何精致的发饰,只是随意用一根藤蔓在脑后束起,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脸颊旁,随着她走动轻轻飘扬。
她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阳光下仿佛涂了一层蜜。身上穿着最简单的兽皮猎装,露出线条流畅,充满爆发力的手臂跟双腿。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对与众不同的耳朵跟身后的尾巴。
她的耳尖微微向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银灰色绒毛,随着她情绪微微颤动。而在她的身后,一条毛茸茸的,异常蓬松的狼尾,正有些不安的左右摇摆着。
她走到柳子常面前,停下脚步。
然后,她抬起头,用一双琥珀般的金色眼眸,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那是一双怎样纯粹的眼睛啊。
锐利的如同鹰隼,能洞穿一切伪装;又清澈的如同山间的溪流,不含一丝一毫的杂质。
她手中,提着一只刚刚处理干净的,还在滴血的雪色狐兔。那是这片森林里最狡猾,最难捕捉的猎物之一。
她没有说话,只是在柳子常的注视下,伸出双手,将那只雪色狐兔,郑重地,带着一丝骄傲的,递到他面前。
这是一种原始的,属于猎人之间的最高敬意。
将自己最珍贵的战利品,分享给自己最认可的同伴。
柳子常记得,自己当时愣了一下,然后微笑着接过那份沉甸甸的“礼物”。
就在他接过猎物的那一刻,少女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就像雨后初晴的太阳,明亮温暖,充满野性的,不加掩饰的魅力。
她那对毛茸茸的狼耳,开心的抖了抖。身后那条蓬松的大尾巴,也控制不住的,欢快地摇晃起来。
然后,她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像艾丽丝那样温柔,不像菲奥娜那样元气,也不像薇薇安那样清冷。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独特的,略微沙哑的质感,如同林间的风,自由而又直接。
她说:“你救了我们,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伴侣!”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扭捏。
那句话,就像她投出的石矛,精准有力,直直刺入他的心脏。
那不是一句询问,也不是一句请求。
那是一句宣告。
一句充满原始生命力的,不容置疑的,属于银狼族最纯粹的伴侣宣言。
柳子常能清晰的回忆起,自己当时听到这句话时的心情。
震惊,错愕,然后,一种前所未有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温暖与悸动。
他看着眼前这个坦荡的有些可爱的少女,看着她那双写满认真跟执着的金色眼眸,他知道,她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
在这之后,更多的记忆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
他看到自己跟她一起,在月光下的森林里追踪猎物。她的动作轻盈的像一只猫,无声无息在林间穿梭,而他则跟在她身后,用自己丰富的经验,为她指明风向,判断魔兽的弱点。
他看到自己坐在篝火旁,将地球上那些关于“耕种”跟“储存”的知识,一点点的教给部落里的长老。而她,就安静坐在一旁,用小刀削着木头,那双金色的眼眸,却始终没有离开过他的侧脸,里面充满专注跟迷恋。
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夜,她将自己最温暖的那张狼皮毯子盖在他身上,然后像一只大型猫科动物,蜷缩在他身边,用自己体温为他取暖。他能清晰回忆起,她身上那股混合了阳光青草跟野性气息的好闻味道。
这些记忆,没有一处是华丽的,没有一处是浪漫的。
但它们真实纯粹,充满生命最原始的温度跟力量。
在那个部落里,他不是什么“勇者大人”,他只是一个被他们接纳,被他们尊敬的“智者”。他用自己的知识帮助他们,他们则用最真诚的情感回报他。
而那个名叫“卡拉”的银狼族少女,更是用她那颗不含任何杂质的心,给了他一份最直接坦荡的爱。
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自由,纯粹,被毫无保留的信任着,被毫无保留的爱着。
不需要去猜测对方话语背后的含义,不需要去应付那些复杂的人际关系,不需要被关在一个华丽但令人窒息的牢笼里。
他可以自由的呼吸,自由的思考,自由的……去爱。
“卡拉……”
柳子常无意识的,从喉咙深处,发出这个名字的呢喃。
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渴望,从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
他想念她。
想念她那双纯粹的金色眼眸,想念她那坦率的笑容,想念她身上那股独特的味道,想念她那句霸道又真诚的“你是我的伴侣”。
这种渴望如此强烈,以至于他心脏都开始隐隐作痛。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被流放的国王,在经历无数繁华与虚伪之后,终于回忆起自己那片虽然贫瘠但却充满真实的故土。
他想回去。
他必须回去!
这个念头,如同疯长的野草,瞬间占据他的整个大脑。
就在这时,所有的记忆画面,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瞬间消散。
冰冷的,潮湿的空气,再次包裹他的身体。
眼前,依旧是那个昏暗的,散发着霉味的洞穴。
手中,依旧紧紧握着那块冰冷粗糙的石制图腾。
一切,仿佛只是一场无比真实的梦。
但柳子常知道,那不是梦。
那种深入骨髓的悸动,那种几乎要溢出胸膛的渴望,都在告诉他,那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他,柳子常,曾经拥有过那样一段自由炽热的时光。
他,柳子常,曾经被一个名叫卡拉的女孩,用最纯粹的方式,深爱着。
“嗷——”
就在柳子常心神激荡,难以自已的时候,一声真实的,充满焦急跟警惕的狼嚎,从不远处的林中传来,将他从复杂的情绪中猛地惊醒。
这声音……
不是脑海中的回响,而是真真切切的,通过空气传来的声音!
柳子常猛地抬头,握紧手中木矛,警惕望向洞口。
昏暗的暮色中,一个矫健的身影,正踉踉跄跄朝着洞口跑来。她的身上沾满泥土跟划破的枝叶,显得有些狼狈,但那双翠绿色的眼眸,却在看到洞中安然无恙的他时,瞬间爆发出无比惊喜的光芒。
是菲奥娜。
她找到了这里。
她看到洞穴中失魂落魄的柳子常,也看到他手中紧握着的,那个散发着古老气息的银狼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