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丽丝,你刚才……在做什么?”
薇薇安的声音冰冷锐利,像淬寒的手术刀,划开花园的诡异死寂。
这个问题,让空气里最后一点虚假温馨也荡然无存,只剩赤裸裸,令人窒息的紧张。
艾丽丝的身体在薇薇安搀扶下,几不可查的一颤。她强忍精神反噬带来的灵魂撕裂般的剧痛,抬起头。
她想挤出个往常那样温柔无辜的笑,可嘴角那抹未干的血迹,还有那张苍白得不见血色的脸,让这表情显得诡异惊悚。
“我……我只是在帮子常君……”她声音干涩虚弱,没了往日的圣洁光环,只剩一种心悸的脆弱,“你们也看见了,他精神状态很不好,记忆洪流太乱,随时会精神崩溃……我只是……在保护他。”
“保护他?”
这次开口的是菲奥娜。
她声音里,再没往日的阳光跟崇拜,只有压不住的,火山将喷似的愤怒。
她大步上前,推开薇薇安,小心翼翼又无比坚定地把软倒在地的柳子常抱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结实温暖的臂弯中。
做完这一切,她才猛地起身,像头被激怒的母狮,翠绿眼眸燃着火,死死瞪着艾丽丝。
“这就是你所谓的保护?!”菲奥娜的声音抖着,她指着怀里昏迷的柳子常,又指指艾丽丝嘴角的血,“你把他‘保护’到不省人事!把自己‘保护’到吐血!艾丽丝,你告诉我,这是哪门子的治愈魔法?!”
菲奥娜不懂那些复杂的魔法理论,但她有最朴素直观的判断。
她只知道,艾丽丝“施救”后,她最敬爱的勇者大人,情况更糟了。
这就够了。
面对菲奥娜毫不掩饰,几乎要吞了她的怒火,艾丽丝身体晃了晃,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她下意识退了一步,想辩解,却发现任何语言在菲奥娜纯粹的愤怒面前,都那么苍白无力。
“菲奥娜,冷静点。”
薇薇安再次出声,重新站到两人中间,但这次,她的身体,却不着痕迹的,把艾丽丝跟菲奥娜还有她怀里的柳子常,隔开一段距离。
这细微动作,已经表明了立场。
“争吵解决不了问题。”薇薇安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冷光,“现在最重要的是,把柳子常送回房间,检查他身体状况。至于别的问题……等他安顿好,我们再慢慢谈。”
她的话冷静,充满不容置喙的权威。
菲奥娜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火。她知道薇薇安说得对。她恶狠狠瞪了艾丽丝一眼,不再多说,小心翼翼抱起柳子常,大步朝宅邸卧室走去。她步伐沉稳坚定,仿佛用行动宣告,从这刻起,守护勇者大人的职责,她要亲手接管。
薇薇安没立刻跟上,她转身,看着失魂落魄站在原地的艾丽丝,眼神复杂。
“艾丽丝,”她淡淡道,“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但,你如果真还当他是同伴,就别再对他用任何……你控制不了的魔法。否则,下次,我不会再像今天这样,只站在这问问题。”
说完,她不再看艾丽丝,转身跟上菲奥娜的脚步。
花园里,只剩艾丽丝一个人。
她孤零零站在掀翻的茶桌旁,周围是散落一地的,她亲手做的精美糕点,跟那套绘有蓝色鸢尾花的破碎茶具。
午后阳光依旧温暖,照在她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温度。
她缓缓蹲下,颤着手,捡起一片碎茶杯。锋利瓷片划破手指,一滴血滴在洁白裙摆上,晕开一朵小小的刺目红花。
她仿佛感觉不到疼,只呆呆看着那抹红,蓝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流露出深深的迷茫跟……恐惧。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只想让他留在自己身边,只想让他忘了那些不该记的人,只想让他永远的,只属于她一个。
她做错了什么?
……
柳子常的卧室,气氛凝重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菲奥娜把柳子常安放在柔软的大床上,细心给他盖上被子。她坐在床边,用湿毛巾一遍遍擦着他因痛苦而布满冷汗的额头,眼神里全是自责跟后怕。
薇薇安站在床另一侧,手指轻搭上柳子常手腕,双眼微闭,一股精纯温和的魔力,正小心探查他体内状况。
片刻后,她睁开眼,脸色更凝重。
“怎么样?”菲奥娜立刻紧张的问。
“身体机能没大碍,只是精神力消耗过度,深度昏迷。”薇薇安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但他精神之海……情况很糟。像个引爆了的火药桶,里面塞满几股完全不同,但都异常强大的能量在互撞。艾丽丝刚才的行为,非但没平息风暴,反而像往火药桶里又扔了颗炸弹,让情况更乱更危险。”
这时,卧室门被轻轻推开。
艾丽丝走了进来。
她整理好仪容,换了件干净衣服,脸上重新挂上那温柔又带歉意的微笑,好像花园里失态的人不是她。
“子常君他……怎么样了?”她轻声问,想靠近床边。
“站住!”
菲奥娜猛地起身,像堵墙,挡在艾丽丝跟床之间。她眼神充满警惕跟敌意,“不准你再靠近他!”
“菲奥娜,你做什么?”艾丽丝一脸受伤跟委屈,“我只是想看看他……”
“我不想再听你任何解释!”薇薇安冰冷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她转身,正面迎上艾丽丝的目光,这次,她眼神里再没任何掩饰,只剩纯粹的,解剖刀似的锐利审视。
“艾丽丝,现在这里没外人,我再问你最后一遍。”薇薇安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敲在艾丽丝最脆弱的神经上,“你为什么要对柳子常使用这么强,带有强制性的精神压制魔法?还有,我在你身上感觉到的那股一闪而过的黑暗气息,到底是什么?!”
面对薇薇安仿佛能洞穿灵魂的质问,艾丽丝的身体再次绷紧。
她知道,自己退无可退。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伪装的委屈,渐渐被一种圣洁又偏执的狂热取代。
“我是在保护他!”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们根本不明白!他的记忆在失控!那些来自过去的、危险的女人,她们的意志在侵蚀他!魔王、精灵……她们都想把他从我们身边抢走!如果不强行压制,他会被那些记忆彻底撕碎的!”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他能安稳的,幸福的留在这!留在我身边!这有什么错?!”
她的话,充满自我牺牲般的悲壮,还有理直气壮的偏执。
菲奥娜被她这番颠倒黑白的言论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开口反驳,却被薇薇安抬手制止。
薇薇安静静听完艾丽丝的“告解”,脸上没任何表情,只淡淡道:“所以,为了让他‘幸福’地留在这,你就可以肆意篡改他的认知,封印他的过去,甚至不惜用禁忌魔法伤害他,是吗?”
“我没有!”艾丽丝尖声反驳,眼神却不自觉地闪躲。
“是吗?”薇薇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嘲讽的弧度,“那股黑暗气息,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来自‘灵魂烙印’这类被教会列为最高禁忌的精神魔法吧?这种魔法,一旦施展,就能在对方灵魂深处,刻下施法者的印记,让对方从灵魂层面产生依赖跟顺从。但它的副作用,就是会给施法者自身,也带来无法磨灭的黑暗侵蚀。”
薇薇安的话,像最锋利的剑,毫不留情地刺穿了艾丽丝最后一块遮羞布。
艾丽丝的脸色,一瞬间惨无人色。
她最大的秘密,就这么被当众揭穿。
房间里,死一般的沉寂。
菲奥娜震惊看着艾丽丝,她没法相信,自己一直敬爱、信赖的圣女同伴,竟然会做出这么可怕的事。
艾丽丝则像被抽走所有力气,软靠在门框上,眼神空洞,喃喃自语:“我只是……太爱他了……”
在这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微弱的,充满痛苦和迷茫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都是我的……女友?”
柳子常在昏迷中,眉头紧锁,嘴里无意识的,反复呢喃着这句困惑的话。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瞬间劈中了门外对峙的三个女孩。
她们的争吵,她们的质问,她们的辩解,在这一刻,都显得荒谬可笑。
菲奥娜的愤怒,瞬间化为无尽心疼。
薇薇安的冰冷,也融化成一声无奈叹息。
而艾丽丝,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她的眼里,流露出比精神反噬时更深刻的,绝望的痛苦。
他……他竟然还在想这个问题。
他竟然,把她跟那些女人,都放在一个天平上。
她所有的努力,她所有的付出,她所有的牺牲,到头来,都成了一场笑话。
三个人,三种心情,在这一刻,都化作沉默。
她们站在柳子常的卧室门外,明明只隔着几步,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信任的基石,已然崩塌。
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