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的冲突跟对峙,仿佛耗尽了整座宅邸所有的声音与光亮。走廊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惨白孤独的影子。
压抑的沉默,笼罩着每个角落。
柳子常的卧室,菲奥娜静静的坐在床边的地毯上,背靠着床沿。她没开灯,只借着月光,凝视着床上那个呼吸平稳、陷入沉睡的男人。
他的眉头依旧紧锁,即便昏迷中,也仿佛被无尽的困惑与痛苦包裹。那句无意识的呢喃——“……都是我的……女友?”——像一根拔不掉的刺,深扎在菲奥娜心里,每次呼吸都带着一阵尖锐的疼痛。
她伸出手,轻轻的,小心翼翼的握住了柳子常垂在床边的手。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过去,每次握住这只手,菲奥娜都会感到无比的安心跟力量。她相信,这只手可以斩断一切邪恶,守护整个王国。
但现在,她只感到心疼。
一种深入骨髓的,无能为力的心疼。
她回想起花园里发生的一切。艾丽丝那张苍白的脸,嘴角的血迹,以及薇薇安冰冷决绝的质问。
她一直以为,她们是并肩作战的同伴,是共同守护勇者大人的家人。她虽然会因为艾丽丝跟薇薇安与柳子常的亲近而吃醋,但那是一种健康充满活力的竞争。她从未想过,在这份“守护”的背后,竟隐藏着如此可怕的,她完全无法理解的秘密。
灵魂烙印……记忆篡改……
这些从薇薇安口中说出的冰冷词汇,让菲奥娜感到一阵阵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她不懂那些复杂的魔法,但她懂艾丽丝看柳子常的眼神。那不是爱,至少不全是。那是一种……想要将一件珍贵的宝物,彻底锁进保险柜,不让任何人看见、不让任何人触碰的,偏执的占有。
而她最敬爱的勇者大人,就是那件宝物。
菲奥娜缓缓收紧手指,将柳子常的手握得更紧。
她看着他那张英俊但写满疲惫的睡脸,心中那份属于骑士的,纯粹的忠诚与守护之心,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坚定。
过去,她以为自己的职责是追随他,成为他手中最锋利的剑。
但现在,她明白了。
在她心爱的勇者大人如此脆弱、如此迷茫的时候,她要做的,不是追随,是守护。
她要成为他身前最坚固的盾。
抵挡一切可能伤害到他的明枪,以及……来自“同伴”的暗箭。
“勇者大人,”她低下头,将脸颊轻轻贴在他温暖的手背上,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立下新的誓言,“从今天起,我来保护你。无论敌人是谁,我绝不会再让她……伤害你分毫。”
她的翠绿色眼眸中,燃起前所未有的坚定火焰。那不再是少女的倾慕,而是一位守护者,在暴风雨来临前,最决绝的觉悟。
……
同时,宅邸另一侧的魔法实验室。
薇薇安站在一张黑曜石制的巨大实验台前,神情冰冷。
实验室里没点亮魔法灯,只有几十根漂浮在空中、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蜡烛,将她的影子在墙壁和天花板上拉扯出各种光怪陆离的形状。
她的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如墓碑的古籍。
书的封面由某种不知名的黑色皮革制成,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用银线绣成的扭曲眼球状符文。这是魔法学院的禁书库最深处,被列为最高禁忌的典籍之一——《灵魂的低语》。
薇薇安纤细的手指,缓缓划过书页上那些用古魔族语写成的、充满不祥气息的文字。
“灵魂烙印:通过献祭一部分施法者的灵魂本源,与目标的灵魂产生强制性共鸣,从而在对方的潜意识深处,植入对施法者的绝对依赖与服从……此法术极度危险,一旦反噬,施法者灵魂将遭受永久性创伤,并被黑暗气息侵染,再也无法使用纯粹的光明魔法……”
书上的每个字,都印证了她白天的猜测。
薇薇安的眼神,愈发冰冷。
她无法想象,那个永远圣洁、永远温柔、将“爱与奉献”挂在嘴边的圣女艾丽丝,竟会去触碰如此邪恶的禁忌魔法。
她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在柳子常失忆之前?还是之后?
她对柳子常的记忆,到底篡改了多少?那个所谓的“我有一个女友”的模糊概念,是不是就是她一切计划的开端?
一个个问题,像冰冷的锁链,在薇薇安的脑海中盘旋。
她一直以为,自己和艾丽丝只是情场上的竞争对手。她虽然不喜欢艾丽丝那种无时无刻不在展现自己“圣母”光环的姿态,但她从未怀疑过艾丽丝对柳子常的爱。
但现在看来,那份爱,早已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腐烂、变质,变成了一种以爱为名的、最恶毒的诅咒。
薇薇安合上书。
她走到实验室的窗边,看着窗外那轮残月,紫色的眼眸中,闪烁着理性的、近乎残酷的寒光。
她对柳子常的感情,不像菲奥娜那样炽热直白,也不像艾丽丝那样偏执疯狂。那是一种建立在智力与灵魂层面上的、独一无二的认同与欣赏。
在她眼中,柳子常那来自异世界的、天马行空的思维,是比任何神级魔法都要珍贵的宝藏。
而艾丽丝的行为,无异于想将这件独一无二的艺术品,用一把庸俗的枷锁锁起来,据为己有。
这是她绝对无法容忍。
她必须查明真相。
不仅是为了柳子常,也是为了捍卫她心中那份对“真理”跟“智慧”的绝对尊崇。
“艾丽丝,”她对着窗外的夜空,轻声低语,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游戏,该结束了。”
她转身回到实验台,拿出一块记忆水晶和数种珍贵的魔法材料。她要制作一个能够侦测并记录精神魔法波动的炼金道具。
她要用最严谨、最科学的方式,收集艾丽丝操纵柳子常记忆的证据。
然后,将她那张圣洁的假面,一片片的,彻底撕碎。
……
艾丽丝的房间里,一片狼藉。
华贵的地毯上,散落着无数精美瓷器的碎片。墙上那副描绘着田园风光的油画,被划出了一道狰狞的口子。梳妆台上所有的瓶瓶罐罐,都被扫落在地。
而艾丽丝,正赤着脚,失魂落魄的站在房间中央。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
脸色惨白,嘴唇被咬出了血,眼中充满疯狂、嫉妒、不甘,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这还是那个备受万民爱戴的圣女吗?
不,这不是。
这是一个因为爱而面目全非的,可悲的怪物。
“为什么……为什么……”
她伸出手,颤抖的抚摸着镜中自己的脸,喃喃自语。
“我为他付出了那么多……我放弃了成为教皇继承人的机会,我背叛了我的信仰,我使用了最禁忌的魔法,我只是想让他留下来……我只是想让他只看着我一个人……”
“为什么你们都要来跟我抢?!”
她的声音,从一开始的低语,逐渐变得尖利。
“那个头脑简单的骑士,那个故作清高的法师,还有那些存在于记忆里的贱人!魔王?精灵?野人?她们凭什么?!”
“我才是陪在他身边的人!我才是最爱他的人!”
她猛的一拳,狠狠砸在镜子上。
“咔嚓——”
镜面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将她那张扭曲的脸,分割成了无数破碎的、同样扭曲的影像。
剧烈的疼痛从指骨传来,但她却仿佛感觉不到。
她看着镜中那无数个破碎的自己,忽然,笑了。
一种绝望又疯狂的笑。
“没错……和平的日常,已经结束。”
她缓缓直起身,脸上的疯狂跟绝望,渐渐被一种冰冷的、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所取代。
她输了。
至少在今天,她输得一败涂地。
她的精神力遭到反噬,她的秘密被薇薇安揭穿,菲奥娜对她拔刀相向,而她最爱的子常君,在昏迷中,念着的却是别的女人的名字。
她精心维系的,和平而甜蜜的日常,已经像这面镜子一样,彻底破碎了。
既然如此……
那就干脆,让它碎的更彻底一点吧。
艾丽丝走到床边,从床下的一个暗格里,取出了一个被层层魔法符文封印的、水晶制成的小瓶。
瓶子里,装着一种粉红色的,如梦幻般美丽的液体。
“永恒的爱”。
这是她用自己的一滴心头血,混合了数十种珍稀的魔法材料,耗费了整整三年时间,才炼制成功的,最顶级的魅惑类魔药。
一旦服下,它会从灵魂层面,将服用者的情感,与施药者彻底绑定。无论他过去爱过谁,无论他将来会遇到谁,在他的灵魂深处,施药者都将成为他唯一的、永恒的、不可替代的挚爱。
这是她为自己准备的,最后,也是最极端的一张底牌。
她原本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用到之。
但现在,她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子常君,”她将那个小瓶紧紧握在手心,脸上露出一个病态又甜蜜的微笑,“既然温柔的守护留不住你,那就让我,成为你永恒的枷锁吧。”
她知道,一旦用了这个,她就再也回不去了。
但她不在乎。
只要能得到他,哪怕是与全世界为敌,哪怕是坠入最深的深渊,她也心甘情愿。
暴风雨,就要来了。
而她,将亲手掀起这场风暴。
就在这暗流涌动的深夜即将过去,黎明将至之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宅邸的死寂。
一位身穿皇家侍从服饰的信使,神色慌张的站在门外,手中高举着一封盖有帝国最高魔法议会火漆印的紧急公文。
“紧急军情!”信使的声音因焦急而显得格外尖锐,“首都……首都爆发了一场连圣光都无法治愈的神秘瘟-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