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确定要这么做吗?”
“帮我忘掉一切……”
西西伯利亚的寒风裹挟着雪沫与尘埃,在荒原上呼啸而过。深黑色的沟壑纵横交错,仿佛大地被生生撕裂的伤口——那是数万条亡魂绝望的哭喊凝成的疤痕,是烙印在骨髓里、永世无法洗刷的诅咒。
也是他亲手铸就的罪孽。
金色的【锁】化作温柔而坚固的囚笼,将那团躁动到足以撕裂寰宇的量子能量一点一点地压制、封存。从灵魂最深处涌出的疲惫逐渐吞没意识,在彻底坠入遗忘之前,只剩下一道刻入灵魂的执念——
我想要平凡的生活。
仅此而已。
————
舷窗外,夕阳将漫天的云层熔成一片流淌的流金,又顺着云的边缘晕开层层绛紫。暖橙与深紫在天际交织,铺展开一幅令人安心的渐变暮色。
“各位旅客,飞机即将抵达天宫市机场,请带好自己的随身物品……”
空乘的播报声将浅野千烨的思绪拉回现实。他无意识地用指尖摩挲着衣角,目光落在下方逐渐清晰的海岸线上,轻轻吐出一口压在胸腔里的浊气。
天宫市,这座以整洁和宜居闻名的城市,将是他未来两年生活的地方。
走出航站楼,湿润的海风裹挟着海盐与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柔和而澄澈的夕阳落在身上,却莫名地在他心底激起一丝不安。
不是对陌生环境的紧张,也不是长途飞行带来的疲惫,而是一种混杂着忐忑与期待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千烨下意识握紧肩上的背包带,眼底泛起一丝微弱却真切的兴奋。依照地址坐上通往市区的轻轨,列车平稳地穿行在居民区与绿化带之间,天宫市的全貌在眼前缓缓铺展开来。
高楼与绿地交错相连,空中花园在楼宇间绽放着盎然的绿意。街角静静伫立着一块冷白色标识,上面的字样在夕阳下格外醒目——「空间震灾害避难所」。
空间震!
那三个字落入视线的瞬间,千烨的脑中骤然炸开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什么深埋遗忘的东西,正在疯狂冲撞灵魂的枷锁。
他从小就受噩梦纠缠。闭上眼睛,便是一望无垠的冰雪荒原,撕裂天地的轰鸣,以及无数绝望的哭喊。惊醒时,枕头总是被冷汗浸透,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掌狠狠攥紧。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逝,只留下刺骨的恐惧与窒息般的痛楚。
医生只诊断出轻度焦虑与适应性障碍,开了些安神的药物。
可那些药,从未真正治愈过这份深入骨髓的隐疾。
“……唔。”
千烨闷哼一声,踉跄地扶住路旁的雕花栏杆。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衣衫,泛起一阵寒意。晚风带着落日余温掠过鬓角,将茶褐色的碎发吹得轻轻颤动。
白色药片含入口中,颅内的钝痛总算稍稍退去,只留下太阳穴处隐隐的沉麻,他指尖微颤,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号音短促地响了两声,对面便接了起来。
“喂?不是说好来车站接我吗?”
“抱歉抱歉!我马上到!”
话音未落,身后便传来一阵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千烨回过头,那道熟悉的身影正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剧烈喘息。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和因为狂奔而染上浅浅绯红的脸颊。
千烨眼底飞快掠过一抹狡黠的笑意,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
“哟——士道桑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准时呢。”
他毫不客气地将沉甸甸的背包挂到士道肩头,语气轻快又带着几分恶作剧得逞的小得意:“算了,本少爷宽宏大量,这次就勉为其难原谅你啦。”
“……你怎么这么晚才到?”士道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抬头问道。
千烨抬手揉了揉酸胀的肩颈,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倦意悄然浮现:“别提了。暂居签证的材料来回折腾了好几次,留学审批又卡了好久,硬生生拖到现在,连开学典礼都错过了。”
说着,他的目光忽然停在士道左侧颧骨的位置,那里有一块青紫色的淤伤。
“你脸上的伤怎么回事?”
士道疲惫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却裹着一层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与纵容:“十香和折纸……就不能稍微安分一点,好好相处吗。”
千烨闻言眉眼间凝起一层化不开的阴翳,嫉妒的情绪不受控制地翻涌,这家伙什么时候这么受女孩子欢迎了?
“滴答——”
一滴冰凉的雨珠猝不及防地顺着脖颈滑入衣襟,激得千烨猛地打了个哆嗦,他抬头望去,方才还铺满鎏金暮色的天空,竟在眨眼间被厚重的乌云彻底吞噬。
“天气预报上明明说是晴天啊——!”
千烨怪叫着把外套往头上一披,仓促间和士道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拔腿就跑,拖着行李箱朝街边最近的屋檐狂奔。
然而天不遂人愿。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下来,密集地敲打在柏油路面上,溅起一圈圈银亮的水花。视线在灰蒙蒙的雨幕中迅速变得模糊不清,连近在咫尺的士道的背影都只剩下一个摇晃的轮廓。
千烨步伐急促,完全没留意到被积水漫过的路面坑洼。脚下骤然一绊,身体失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
“唔!”
他慌忙伸手撑住湿滑的地面,掌心被细碎的石子硌得生疼。膝盖处传来一阵钝痛,裤腿早已被泥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泛起令人不快的凉意。
真倒霉!
千烨暗骂一声,在抬头的刹那,他的目光被一抹突兀的娇小身影牢牢攫住,那是一个披着兔耳斗篷的少女,在倾盆大雨中灵巧地穿梭着,动作轻盈得近乎舞步。
那孩子……我好像见过。
这个念头像是触动了什么不该触碰的开关,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惧从胸口炸开,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五脏六腑。尖锐的压迫感扼住喉咙,几乎让他当场窒息。
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在疯狂翻涌,寒风呼啸的冰封雪原,机械运转的轰鸣声在耳畔炸响,数十道银白色的身影列成肃杀的战阵,淬满憎恶的视线凝成无数道冰寒利芒,将他死死钉在十字准星的正中央——
“呃——!”
千烨浑身剧烈地打了个寒颤,猛地从那幅骇人的幻象中挣脱出来。
可方才还清晰得可怕的画面,此刻却像被暴雨冲刷的旧胶片般飞速褪色、模糊。最终,只剩下胸腔里狂跳不止的心脏,和一片挥之不去的空洞与心悸。
“……什么鬼?”
他低声喘息着,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胸口湿透的衣襟。
刚才那是什么?幻觉?记忆?
他用力摇了摇头,把混乱的思绪甩开,警惕地环顾四周,那道兔耳斗篷的身影早已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士道——那个笨蛋正失魂落魄地单膝跪在浑浊的积水中,任由冰凉的雨水顺着额发淌进眼眶也浑然不觉。
“啧,魂都被勾走了?”
千烨挑眉走上前去,弯下腰,伸手随意擦去士道脸上冰凉的雨水。士道这才如梦初醒般猛地回神,浑身一颤。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郁又复杂的叹息。
千烨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戏谑的弧度,指尖轻点下巴,故作一本正经地开出条件,眼底却藏着促狭的笑意:“诱拐未成年可是违法的哦。”
“不过呢,”
他故意凑近半步,温热的气息混着雨雾拂过士道的耳畔,声音放得又轻又撩,带着恶趣十足的蛊惑,“要是你肯把琴里酱嫁给我,我就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哈!?”
士道的表情从茫然到震惊再到恼怒,三重变化一气呵成。
“万、万一琴里就喜欢我这种风流倜傥的类型呢?肥水不流外人田嘛。”千烨眨了眨眼睛,用甜得发腻的语气补上最后一击:“大、舅、哥?”
“你、你这家伙!离我远点啊!”
士道的耳根“唰”地一下红了个通透,连退三步,语无伦次地反驳,声音都在发颤。
千烨见状笑得更欢,愈发得寸进尺地凑上去:“哇——反应这么大?你该不会是个无可救药的妹控吧?”
“啰、啰嗦!那只是种名为妹妹的可爱生物!”
像是被戳中了最隐秘的心思,士道的脸颊烫得快要冒烟。再也绷不住矜持,他狼狈地一把抓起地上的行李箱,加快脚步落荒而逃。
千烨站在原地,看着那道仓皇逃窜的背影,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这家伙,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
“我回来了——!”
士道推开家门,屋内暖融融的热气扑面而来,瞬间将两人身上裹挟的寒意冲散。玄关的暖色灯光照在身上,千烨长长地呼出一口白雾,感觉僵硬的四肢终于开始回暖。
“快把湿衣服换掉,着凉就麻烦了。”
士道随手将外套搭在衣架上,踢掉湿透的鞋袜,赤脚踩上温热的地板。他从储物柜里翻出一套宽松的居家服递过来,自己则一边解衬衫扣子一边往更衣室走去。
千烨褪去冰冷黏身的湿衣,接过干毛巾胡乱擦拭着湿漉漉的茶褐色短发。发丝被雨水浸得软塌塌的,贴在额头上怎么捋都不肯翘起来。
客厅传来电视节目的喧闹声响,千烨放轻脚步溜了过去,沙发上,琴里正抱着小熊玩偶蜷成一团,琥珀色的眼眸紧盯着电视屏幕,嘴里叼着的加倍佳糖果棒随着画面切换微微晃动。她整个人都缩在靠垫里,两条双马尾软软地垂在肩头,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动静。
千烨的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伸了出去,准确无误地抓住那两撮软乎乎的双马尾,开始毫无章法地胡乱揉捏。
“唔——!”
琴里浑身猛地一颤,嘴里叼着的糖果棒“咔嚓”一声被咬碎大半。甜腻的糖渣沾在唇角,她都顾不上去擦,猛地回过头来,琥珀色的大眼睛里盛满了被突然袭击的愠怒。
“千烨哥!快住手!我的发型都弄乱了!”
她像只炸毛的小兽般张牙舞爪地扑腾,千烨举手投降,脸上却挂着毫无悔意的笑容。双马尾从指缝间滑走的触感软绵绵的,让人忍不住想再来一次。
“好久不见,琴里!你就不想我吗?”
“完全不想!”
“……好无情的回答。”
千烨做出一个夸张的受伤表情,琴里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但眼尾那抹藏不住的微红还是出卖了她。
就在这时,更衣室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千烨和琴里同时转头,只见五河士道四仰八叉地摔倒在地,换洗的衣物散落一地,模样狼狈又滑稽。他趴在地上,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姿势僵硬地抬着头,目光死死盯着前方。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连通着更衣室的浴室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着宽松米白色家居服的紫发少女走了出来。
她的长发还沾着未干的水汽,几缕深紫色的发丝贴在微红的脸颊上。那双晶莹的眼眸先是落在士道身上,轻轻哼了一声,随即转向客厅的方向,正好和千烨四目相对。
“……嗯?”
千烨的大脑飞速运转,紫发美少女、在士道家里、穿着家居服,从浴室出来?这信息量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士道语无伦次地辩解着,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
紫发少女见他这副狼狈样子,原本鼓着的脸颊微微松动。大约是意识到有客人在场,她没有继续发难,而是转向千烨,水晶般的眼眸亮闪闪的。
“姆~我是夜刀神十香!”
千烨的瞳孔微微放大,这就是士道在聊天里提到过的、和折纸并称为“来禅高中两大谜之美女”的那个转校生,原来已经发展到同居的地步了吗?
“嫂子好!”
千烨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空气凝固了一秒,十香歪着脑袋脸上写满了困惑,这个词显然不在她有限的词汇库里,但她似乎本能地觉得这不是什么坏词。
“千烨哥!你在胡说什么啊!”
琴里猛地从沙发上蹦起来,双马尾在空中甩出两道凌厉的弧线,气势汹汹地指着千烨的鼻子。
千烨狐疑的目光在士道、十香、琴里三人之间来回扫了两圈,难道说……这个同居关系另有隐情?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千烨嘴角缓缓扬起一个邪恶的弧度,他慢条斯理地走到士道身边,用胳膊肘击士道的后背。
“士道桑——”
“干、干什么。”
“你也不想让其他同学知道这件事吧?”
千烨的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比如说——折纸同学?”
士道脸色瞬间变了又变,折纸要是知道了这件事,后果绝对不堪设想!
“带半个月午饭。”
“……什么?”
“我说,帮我带半个月的午饭。”千烨笑眯眯地竖起两根手指,“很划算的交易吧?比起被折纸知道的后果……”
“够了够了!我答应还不行吗!”
士道认命般耷拉着脑袋,千烨眼底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狡黠。他敷衍般地拍了拍士道的肩膀,催促他去厨房忙活,自己则若无其事地坐回沙发上,朝还在炸毛的琴里眨了眨眼。
一顿饱餐过后,千烨从士道那里取回了寄放的课本,又借了把雨伞,他站在五河家的门口,朝送出来的士道挥了挥手。
“明天见啦,记得带午饭哦~”
“……你够了。”
夜风裹着雨后特有的清新气息拂过脸颊,千烨吹着轻快的口哨,撑开伞,走入微凉的夜幕中,他仰头望了望云层缝隙间透出的几缕月光,而那场足以颠覆一切的风暴,此刻依然安静地蛰伏在云层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