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禅高中的早读铃声尚未响起,清晨的第一缕鎏金般的阳光已穿透窗棂,斜斜切进弥漫着淡淡书卷气的教室,在课桌上投下明暗交错的细碎光斑。
浅野千烨慵懒地趴在靠窗的位置上,下巴枕着堆叠整齐的课本,指尖灵活地转着一支黑色水笔。笔杆在指缝间翻飞舞动,他的思绪却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
他打了个哈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趴着,一道踉跄的身影突然闯入视线。
五河士道顶着浓重的黑眼圈,面容苍白得像是刚从恐怖片片场跑出来,头顶和左臂缠绕着醒目的白色绷带,脚步虚浮地挪向自己的座位,准确地说,是像一具行尸走肉般飘过去的。
“哟~这造型挺别致啊!”
千烨的眼睛瞬间亮了,他支起上半身,用笔尾敲了敲士道的课桌边缘,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的愉悦。本以为士道会像往常一样翻个白眼怼回来,可这家伙只是苦笑着扯了扯嘴角,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千烨眯起眼睛,忽然想起了什么,昨天邮箱里收到的那段录音!
他的脸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清了清嗓子,故意把声线压得低沉而富有磁性,用一种朗诵史诗般的庄严语调开口:“解放尘封的漆黑之力——以羁绊之名涤荡世间罪恶——以吾之名义,拯救世界于水火!”
士道的反应堪称精彩,脸颊肌肉先是一阵抽搐,瞳孔猛然收缩,紧接着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一直红到耳尖。那段被埋藏在记忆深处的中二病黑历史,就这么被自己的好基友一字不差地朗诵了出来!
“噗——”
前座的女生肩膀抖了一下,显然在憋笑。
士道猛地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眼看周围同学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殿町!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啊!”
他的声音拔高了整整一个八度,手指精准地指向正“埋头苦读”的殿町宏人,那架势活像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殿町宏人抬起头,双眼骤然放光,那是一种只有在聊到心仪话题时才会绽放的、近乎狂热的兴奋红晕。他“啪”地一声将杂志摊在桌面上,手指激动地戳着封面,恨不得把整本杂志怼到士道脸上。
“护士、巫女、女仆——你喜欢哪种类型!”
“欸?”
士道被这突如其来的灵魂拷问打了个措手不及,发出一阵错愕的声音。他搔了搔脸颊,目光心虚地四处游移,最后随口应付道:“女……女仆吧。”
“——女仆?”
一道清冷而毫无起伏的声音,冷不丁从旁边的书堆后传来。
鸢一折纸微微歪着头,素来平静无波的眼眸中极快地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她淡淡地瞥了士道一眼,那道目光停留的时间不过两秒,却足以让士道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然后,她若无其事地垂下眼帘,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千烨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默默在心底给士道画了个十字。
“砰——!”
一道急促又带着几分莽撞的推门声打断了千烨的思绪。
喧闹的教室骤然安静了几分,夜刀神十香站在门口,纤细的手指不安地绞着校服衣角,整个人透着股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扭捏与羞涩。她深吸一口气,几步走到士道面前,声音细若蚊蚋。
“早上的事情……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一时没忍住才……”
等等!这个说法是不是太容易让人误会了?
果不其然,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周围的同学们眼里顿时燃起熊熊的八卦之火,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竖起耳朵,恨不得从两人的表情里解读出一部恋爱喜剧。
“夜刀神同学居然主动来道歉?!”
“什么早上的事?听起来好暧昧!”
“难道说五河和夜刀神……”
士道当场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唰地变得惨白。他的脖子如同生锈的齿轮般一格一格地转向千烨,疯狂眨眼示意。
千烨拼命忍住笑意,他当即轻咳一声,脸上瞬间切换成一本正经的表情:“士道这家伙就是毛手毛脚的,早上跟十香撞了个满怀,摔得那么狼狈,居然还得人家女生先来道歉?”
“切!害我白激动一场。”
围观者们发出失望的嘘声,纷纷收回目光,重新回到各自的闲谈中去。士道如劫后余生般瘫软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投来一个感激的眼神。
————
午休铃声终于响起,千烨正盘算着该找个什么合适的时机去向士道索要自己应得的那份便当,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十香和折纸不知为何又因为便当的事情杠上了。
“这是我为士道准备的便当!”
“不,士道应该吃我做的。”
“姆——折纸你太狡猾了!”
千烨饶有兴致地托着下巴,以一个最佳观众席的姿势观赏着这场小型修罗场,士道被夹在中间,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被揭黑历史时还要精彩。
然而这份午后的闲适并未持续太久,街道上突然响起短促而尖锐的警报声。
那是一种能够穿透所有嘈杂、直接刺入神经深处的蜂鸣。方才还喧闹不止的教室如同被按下了静音键,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相似的表情,那不是恐慌,而是一种训练有素的本能反应,生活在天宫市的人,对这套流程早已烂熟于心。
空间震警报!
小珠老师抱着教案匆匆赶来,声音虽然急促却毫不慌乱,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学生们前往学校地下的避难所。千烨站起身,正准备随着人流移动,手腕却突然被紧紧抓住!
“千烨。”
士道的脸上带着罕见的焦急与恳求,那种表情让千烨一时间没能说出惯常的调侃。士道侧过身,压低声音说道:“麻烦帮我照看好十香。”
“什么意思,你要去……”
话还没说完,士道已经松开手,转身消失在楼梯口拐角的阴影中。
他收回目光,朝还站在原地的紫发少女招了招手。十香犹豫地看了看士道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千烨,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小珠老师,刚才那个声音……是什么?”
十香澄澈的眼眸里满是纯粹的茫然,小珠老师明显愣了一下,但她很快压下心头的诧异,认真科普道:“所谓『空间震』,就是突发性广域灾害的总称。简单来说,某时某处会突然发生剧烈爆炸——不过真正的原因至今依旧不明,目前学界也没有统一的解释。”
空间震。
这三个字从昨晚在轻轨上看到那块指示牌开始,就一直在他的神经末梢上轻轻刮擦着难以言喻的恐惧,太阳穴又在隐隐作痛,胸口突然一阵发闷,心脏在胸腔里艰难地搏动。
千烨攥紧了校服口袋里的那盒白色药片,避难所的应急灯投下惨白的光,脚下的地板传来轻微的震动,分不清是远处的空间震余波,还是自己的错觉。
指尖隐隐泛起一丝微弱的幽蓝色光芒,转瞬即逝,千烨下意识握紧拳头,他只是突然觉得手指有点发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安静地翻了个身。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强行压下,这才发觉身后的位置空空如也,方才还拽着自己衣角的少女,已经不见了踪影。
“糟了……这下要怎么和士道交代啊!”
地下避难所内,慌乱的脚步与细碎的嘈杂声搅在一起。小珠老师攥着点名册高声清点人数,竭力安抚着躁动不安的学生。
千烨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士道临行前的嘱托,他咬了咬牙,压低身子顺着人群的缝隙小心穿梭,同学们因为不安而变得迟钝的感知,反倒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防空洞的沉重的铁门被推开,发出闷钝的回响,裹挟着雨水的狂风迎面拍在脸上,千烨下意识眯起眼睛,抬手挡在额前,等最初的眩晕感稍稍消退,然后——呼吸停住了。
满目疮痍。
这是他脑海中唯一能浮现的词。
厚重的柏油路面被巨大的力量生生撕裂,翻露出下方丑陋的钢筋混凝土结构层。断裂的水泥板四分五裂地横亘在路中央,金属栏杆被拧成诡异的弧形,街边商铺的玻璃橱窗尽数炸裂,锋利的碎渣混着雨水积在低洼处,泛着冷冽而刺目的寒光。
“哈……这就是……空间震?”
千烨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木头,他站在满目疮痍的街道中央,雨水顺着茶褐色的发梢淌进衣领,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冷颤。校服很快就被雨水浸透,薄薄地贴在身上,寒意顺着肌肤蔓延至四肢百骸。
十香到底去哪儿了?
心慌意乱之际,一股刺骨的寒气骤然扑面而来,那是一种连血液都能冻结的、深入骨髓的极寒。
千烨浑身一僵,他缓缓抬起头,瞳孔骤然紧缩成针尖大小,一只十多米高的、浑身覆着蓬松莹白绒毛的巨兔赫然出现在眼前。
它正迅捷地穿梭在楼宇之间,沉重的脚掌每一次落地,周遭的地面与积水便迅速冻结成光滑的冰面。晶莹剔透的冰晶沿着地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刺骨的寒气肆意翻涌,在空气中凝成缥缈的白雾。
千烨僵在原地,大脑像是突然宕机了,理性想告诉自己这只是幻觉、是噩梦,但扑面而来的寒气是真的,睫毛上凝结的霜花是真的,四肢因为极寒而逐渐失去知觉也是真的。
不对,这不可能是真的!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在任何一本书、一节课、一条新闻里见过这种东西,生物课上的插图突然变得荒谬可笑——什么蓝鲸是地球上最大的生物,在那只巨兔面前,全都成了笑话。
像是在害怕什么。
像是在逃避什么。
千烨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用“茫然”来形容一只怪兽,但他确实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是浓烈的慌乱与难忍的痛苦。
下一瞬,它浑身剧烈颤抖,原本相对平静的神态骤然崩塌,巨兔猛地仰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那声音凄厉得不像任何野兽的嚎叫,更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幼童的尖叫。它的眼眸彻底染上猩红,四肢蹬地时碾碎满地冰棱,无数冰晶碎片向四周飞溅。
巨型白兔狠狠甩动身躯,猛地调转方向,四肢蹬地时碾碎满地冰棱,如同失控的巨兽,疯了一般朝着他所在的方向狂奔而来!
“不好!”
千烨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拼尽全力朝着最近的一栋残破建筑跑去,可脚步还是太慢了,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隆巨响,被冲击力波及的建筑瞬间崩塌,钢筋混凝土结构发出濒死般的呻吟,摇摇欲坠的楼体裂开无数道缝隙。
无数碎石从高空急速坠落,在视线中飞速放大,沉重的冲击力从背后传来,携着撕裂般的剧痛席卷全身,空气从肺里被硬生生挤出来,连惨叫都堵在了喉咙深处。
彻底失去意识的刹那,他模糊地感觉到某种温暖的东西,从胸口的位置轻轻蔓延开来。很轻,很柔,像是有人替他裹上了一层无形的薄毯。
幽蓝色的微光从衣衫下悄然渗出,纤细如蚕丝,无声无息地缠绕上他的身体。在碎石与冲击波抵达的瞬间,那层光芒轻轻一颤,替他卸去了大半致命的冲击力,然后,如同完成任务般安静地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