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空间震波及的城区正紧锣密鼓地修缮着，重型机械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尘土气息，学校也顺势发布了临时停课通知。
其实倒也不算是坏事，至少千烨不用缠着一身绷带去教室被异样的眼光打量了。所幸只是皮外伤，在那种规模的建筑崩塌里，仅仅被碎石划破几道口子，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奇迹。
“话说最近的雨也太频繁了吧！”
灰蒙蒙的雨幕连绵不绝地笼罩着整座天宫市，空气里满是湿漉漉的潮气，衣服晾在阳台上三天还是半干不湿的状态。街上的行人也明显比平时少了大半，整条街道空空荡荡的，只有雨声在耳边不知疲倦地敲打。
千烨压低伞沿，小心翼翼地绕过路面的积水洼，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额头上的伤虽然不严重，但偶尔的抽痛还是会提醒他几天前那场灾难的真实性。
空间震，他到现在还是不理解这三个字的含义，小珠老师说是“突发性广域灾害”，新闻里用的是“原因不明的爆炸现象”，百科词条上写着“目前学界尚无统一解释”。
每一个渠道的说法都出奇地一致，千烨以前从未深究过这些说辞，只当做是日常生活中需要习惯的背景音，但现在不一样，他亲眼看见了一个可以冻结整片大地的庞然巨物。
千烨不是傻子，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官方在刻意隐瞒某些东西，或者说，他们在用“空间震”这个笼统的词汇，覆盖掉某些不便向公众解释的真相。
但转念一想，这么做也合情合理，公布真相只会引发无谓的恐慌，社会秩序会乱成一团，而恐慌本身可能比灾难更致命。
所以，隐瞒是理性的选择，是成年人权衡利弊之后做出的最稳妥的决策。他理解这个逻辑，但胸口那股说不清的闷堵感并没有因此消散。
饥肠辘辘的肚子发出一声响亮的哀鸣，比起国家机密，千烨觉得应该先解决自己的温饱问题，家里的冰箱在停课第二天就空空如也，沦落到只剩半瓶矿泉水孤零零立在隔层里的悲惨境地，他盘算着需要补充的物资清单，在灰蒙蒙的雨幕里继续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一道熟悉的娇小身影蓦然闯入视野，身披兔耳斗篷的少女正独自在十字路口不安的踱步，雨水顺着兜帽的边缘滑落打湿了绒毛，那双纤细的小手交握在胸前揉搓着，她的目光急切地扫过倾颓的墙角——那是丢了重要东西的眼神。
千烨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直接冲上去怕会吓到对方，他放轻脚步，在离她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用尽可能温和的语气搭话：“你好？”
少女浑身一颤，像只受惊的兔子般猛地转过身，雨丝打在她泛白的脸颊上，兜帽下，一双漾着水光的澄澈眼眸盛满了警惕，正怯生生地打量着眼前的陌生人。
——这孩子，不太擅长和人交流。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眼睛紧紧盯着千烨，肩膀微微蜷缩着，浑身都透着一股近乎本能的畏缩与疏离。
千烨下意识想往前挪半步，但这个动作似乎触碰到了少女敏感的神经，她眼眶泛红、泫然欲泣，猛地高举右手。
霎时间，身旁的积水被无形的力量向上掀起，像是脱离了重力的掌控，瞬间化作无数片纯净剔透的锐利冰晶。原本轻盈坠落的雨珠骤然凝滞在半空中，凝结成密密麻麻的冰针，尖端正对着他的方向。
“等等！我没有恶意！”
千烨急忙后退一步，双手高高举起，五指张开示意自己没有武器，可少女依旧紧抿着泛白的唇瓣，沉默地维持着戒备的姿态，周身的寒气丝毫未减。
千烨的目光忽然落在她的左手上，五指微微蜷缩着，那个姿势不太自然——像是某只手习惯了握着什么东西。
他忽然想起，几天前第一次在雨里见到这个孩子的时候，她的斗篷下面似乎隐约露出过一只手偶的轮廓。
“你……是在找手偶吗？”
千烨试探着询问，少女猛地抬起头，兜帽向后滑落，露出一头湿漉漉的蓝色短发和一双骤然放大的眼眸，那眼睛里翻涌的是希冀的光芒。
她小步跑到千烨面前，用力地点了点头，斗篷上的兔耳也跟着轻轻晃动。
“抱歉，我也不知道它在哪儿。”
少女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了。
那是种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被扯断、被彻底击垮的无力。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全部力气，缓缓瘫坐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无声的抽泣。
“不介意的话，我帮你一起找吧。”
千烨蹲下身，把雨伞递到少女身前，她抬起泪水朦胧的眼眸，不可思议地歪着头。
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闷响，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转动伞柄，看着顺着伞沿飞溅的水珠划出一道道晶莹剔透的弧线，脸上终于绽开一抹孩童般的欣喜，忍不住兴奋地挥舞着小手。
那动作生涩又笨拙，像是第一次学会玩某种游戏的幼童。
许是真切感受到千烨释放的善意，少女失落与不安的情绪慢慢消散，她抬眸认真地看向身前的少年，细弱的嗓音带着几分软糯：“……四糸乃，我的名字。”
“四糸乃，我们一起努力吧！”
千烨重复了一遍，眼底漾起温和的笑意。
然而，经过近一个小时的徒劳搜寻，依旧一无所获。雨水带来的刺骨寒意顺着四肢蔓延，冻得手脚僵硬发麻。千烨的肚子也不合时宜地发出一阵响亮的咕噜声。
四糸乃眨了眨眼，千烨的耳根微微发烫，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那个……要不先吃个饭暖暖身子？吃饱了才有力气。”
四糸乃轻轻点头，千烨牵起她冰凉的小手，朝美食街的方向走去。
没走多远，便隐约瞧见有人正朝这边挥手，千烨眯起眼，带着几分疑惑走近，才看清家庭餐厅的落地窗边站着的，竟是副班导村雨令音。
她依旧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厚重的黑眼圈挂在苍白的脸上，白色大褂随意披在肩头，像是早就知道会有客人来似的。
“进来坐吧。”
令音的邀请听起来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推拒的笃定，架不住她的一番“热情”，千烨稀里糊涂地牵着四糸乃走进店里落了座。刚坐下，他的目光就被桌上琳琅满目的餐食牢牢勾住——双层起士汉堡、酥脆外皮的炸鸡、玛格丽特披萨、热气腾腾的意大利肉酱面，都是些高热量的美食。
“这些……都是请我们吃的？”
“那我不客气了！”
千烨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得到应允后直接大快朵颐起来。双层起士汉堡的肉汁在口中炸开，裹着酥脆外皮的炸鸡淋满浓郁酱汁，——他完全沉浸在碳水与油脂带来的幸福感里，只顾埋头干饭，根本没留意到令音那若有所思的目光。
“真是……意料之外的出现呢。”
令音托着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沿，她的眼神沉静而幽深，注视着眼前这个狼吞虎咽的少年，像是在审视一颗意外闯入预定轨道的行星。
千烨吃饱喝足后瘫靠在椅背上，眼角余光不经意扫过窗外，一道熟悉的蓝色短发格外惹眼，在令音老师默许的目光下，五河士道推门走进餐厅，在桌前落了座。
士道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缝，目光躲闪地看向四糸乃，局促的开口道：“那个……四糸奈，我好像找到你的手偶了！”
“噗——”
千烨没忍住嗤笑出声，这家伙，搭讪之前都不先搞清楚对方名字的吗？再说，诱拐未成年可是犯法的哎！
四糸乃轻轻攥紧衣角，软糯的嗓音认真又执拗：“我不是……四糸奈。四糸奈是我的……英雄。”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千烨的笑容微微收敛了几分，他忽然意识到“英雄”这个词对她而言，似乎不是比喻，而是真正意义上不可替代的存在。
“好了，赶快把手偶拿出来吧。”
“那个……手偶暂时还在鸢一同学家里。”
士道挠了挠脸颊，声音骤然弱了几分，千烨闻言罕见地沉默片刻。
鸢一折纸。那个冷漠寡言、目光锐利得像是能看穿一切的少女。千烨和她算不上熟悉——或者说，千烨其实有点应付不来那种类型。和她打交道总让他有一种被审视的压迫感，像是随时会被看穿什么。
深思熟虑之下，确实由士道出面更为合适，毕竟折纸对士道那点心思，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士道，务必照看好她。”
千烨向四糸乃说明了情况，然后站起身拍了拍士道的肩膀，声音难得正经。
“……我知道。”
交代妥当后，千烨目送士道牵着四糸乃走出餐厅，身影渐渐消失在灰蒙的雨幕中，一桩心事落定，千烨再次向令音道谢，雨不知何时小了些，轻飘飘地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细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