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熟悉的晨铃声悠悠传入耳中，宣告着周末结束后学院日常的再度开启，千烨单手拎着书包，心事重重地踏进教室的门。
然而，预想中的麻烦并未找上门，他下意识来回张望，很快就在教室前排锁定了那道身影。
时崎狂三正笑靥盈盈地凑在士道的课桌旁，姿态亲昵地低声说着什么，紧挨在身旁的十香抿着嘴唇，紫水晶般的眼眸里写满了不高兴；折纸面无表情地站在另一侧，双臂交叉在胸前，浑身散发着抗拒的气息，三人之间隐隐形成了一种微妙而紧张的鼎立之势。
而被围在中间的士道，脸色苍白得像是一整夜没合眼，眼睑下方隐隐透出青灰的暗沉。那双温和的眼睛此刻正注视着狂三，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得让人看不分明——恐惧、关怀、还有执着？像是明知道一个东西会伤到自己，却还是不忍心放弃。
千烨收回目光，没有上前打招呼，他安静地从后排绕回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翻开课本，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着——这个周末，士道和狂三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整个上午，士道都心不在焉，英语课上被点名时茫然地抬头，数学课上把笔记本翻到了错误的一页。连殿町都看出了不对劲，上前询问，他也只是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说了句“没事”。
直到放学的铃声响起时，千烨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穿过三三两两的人群，一巴掌拍在士道的课桌上。
“走。”
“……去哪儿？”
士道抬起头，眼神还有些涣散。
“电玩城，街机厅，Game Center。”
千烨掰着手指数了三个称呼，然后双手插兜，挑了挑眉：“别废话，我请客！陪我去。”
士道盯着他看了两秒，嘴唇嗡动却什么都没说，但他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点，千烨把这个变化看在眼里，没有戳穿。
电玩城坐落在商业街的地下一层，推开玻璃门的瞬间，铺天盖地的电子音效便裹挟着冷气扑面而来——射击游戏的爆炸声、节奏音游的动感音乐，还有兑币机硬币滚落的清脆声响混杂在一起，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带在天花板上蜿蜒交错，在昏暗的室内投下不断变换的光影。
千烨轻车熟路地来到兑币机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沓钱塞进去，塑料盘里顿时哗啦啦落下一堆游戏币，他抓起一把塞进士道手里，金属触感冰凉而沉甸。
“先从简单的开始。”
所谓的“简单”，指的是门口那一排彩票兑换机，投篮机、曲棍球、打地鼠、飞镖——全是些不需要任何技术门槛的项目。千烨把士道按在投篮机的座位上，自己站在旁边那台，投币，拍下开始键。
篮球从机台深处哗啦啦滚出来，倒计时开始跳动，士道拿起第一个球，随手一抛。球砸在篮板上弹了回来，连篮筐边都没蹭到。他叹了口气，拿第二个球的时候动作明显更慢了。
千烨瞥了他一眼，只是自顾自地投篮，手腕发力，球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空心入网。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他的命中率说不上多高，但节奏很稳，动作很专注。
“你以前玩过这个？”士道问。
“没有，第一次。”
“骗人，你刚才连进四个了。”
“天赋异禀。”
“……你这种回答真的很欠揍。”
“还知道吐槽我，看来脑子还没问题。”
千烨说着，又从机器里捡起一个球，彩票从机器前端的槽口里一张接一张吐出来，越积越厚。士道看着那堆彩票愣了一下，不知是被千烨专注的神情带动了，还是被那些不断吐出的彩票激起了好胜心——他的表情终于松动了那么一点点。拿起篮球的动作不再是敷衍的随手一抛，手腕开始用力，球出手的角度也认真了许多。
第一球打铁，第二球还是打铁，第三球擦着篮筐边缘滚了进去。
“哦，中了。”
“……你那个‘哦’能不能带点感情。”
千烨嘴上吐槽着，眼角余光扫了一眼身旁的士道，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起一点点弧度，这家伙以前也是这样——刚认识那会儿，他因为考试成绩被全班嘲笑，也是被千烨硬拉去了街机厅。
那时和今天一样，开头闷闷不乐，后来玩上头了，输了就抓着头发哀嚎，赢了就举着手柄挤眉弄眼，表情丰富得像换了个人。
走出篮球机区域时，千烨的手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沓彩票，没给士道喘息的间隙，他径直走向一台造型醒目的白色机台，宽大的屏幕前是一排闪烁着蓝光的按键和一个显眼的转盘。
他拉出椅子坐下，朝士道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压抑过的兴奋：“你来。”
“这又是什么？”
“beatmania IIDX，键盘DJ机。”千烨的指尖已经在按键上轻轻敲击。
“专业七键加转盘，我练了两个月，今天给你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
“游戏宅。”
“……闭嘴！投币。”
士道难得没有继续抬杠，老老实实地在旁边的位置坐下，屏幕亮起，选曲界面弹出一列花花绿绿的曲目列表。千烨的手指在选曲键上飞速跳动，几乎没有犹豫就选了一首节奏极快的硬核电音。音响里炸出密集的鼓点和低音，蓝红色的音符从屏幕上方倾泻而下，像一场没有预告的暴雨。
千烨的手指开始动了，指尖在七个按键上交替跳跃，左手负责低音区，右手负责高音区，手掌时不时甩过去转动转盘。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几乎没有一丝多余。
屏幕上不断跳出“GREAT”和“PERFECT”的判定，连击数一路飙升，即使在最复杂的段落，他还能在转盘的间隙朝士道扬了扬下巴。
士道本来只是抱着看看的心态坐在一旁，但很快他的右脚不自觉地跟着鼓点打起了拍子，低音炮的震动透过地板传到脚底，密集的节奏像是直接敲在心脏上。等到千烨的一曲结束，屏幕上跳出接近满分的评价，士道发现自己握在扶手上的手指竟然也跟着节奏敲了一整首。
“怎么样？”千烨扭过头，满是明知故问的得意。
“……我也想试试。”
千烨笑了，他站起身把自己的位置让给士道，重新选了首难度低一些的曲目。士道上手很慢，前几个小节音符漏了一大半，屏幕上的连击数字惨不忍睹。但他没有放弃，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手指笨拙地追着音符跑。
“左边那个键是低音！”
“够、够不到——”
第二首结束时，士道的评分依然不高，但他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他几乎忘了自己上次这么专注是什么时候，所有的烦恼都暂时从脑海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屏幕上不断跳动的音符、千烨在耳边聒噪的指挥、和音响里震耳欲聋的旋律。
从IIDX区出来时，千烨的手腕有些酸痛，而士道虽然评分不高，脸上却带着一丝难得的神采奕奕。他没有说“谢谢”，千烨也不需要。
士道只是自然地加快了脚步，然后在一排五彩缤纷的机台前停下来。
“玩这个吧。”
千烨抬头一看——UFO CATCHER抓娃娃机。
“你不是不擅长这种吗？”
“你不也是？”
“……”
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投币。第一爪下去，钩子软绵绵地擦过目标玩偶的耳朵，第二爪落下时倒是抓住了玩偶的头，但升到一半就松脱了。第三次、第四次——两个大男生挤在一台粉红色的娃娃机前，额头都快贴上玻璃，眼睛死死盯着里面那只戴着小礼帽的兔子玩偶。
“……换个目标吧。”士道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语：“换个更实际的。”
千烨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说娃娃机，但他没有问。最终他们什么也没抓到，从娃娃机区空手而归时，千烨一脸不服气，士道倒是难得笑了出来：“花了这么多硬币连个钥匙扣都没捞到，让殿町知道他能笑一个月。”
拐过走廊转角，迎面便是一整排格斗对战街机，屏幕上是千烨最不想面对的画面——两个像素角色正在一方小小的场地上厮杀，按键声噼啪作响，围观者不时爆发出喝彩。
“玩这个。”
“……我能拒绝吗。”
千烨叹了口气，认命地坐进机台前。他从来不是格斗游戏的料——搓招记不住，连段按不出，一紧张就会操作角色乱动，然后被对面一套带走。
而士道——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平时连说话都很木讷的家伙，在格斗游戏上的反应速度离谱得不像话，犀利的操作和他本人完全是两个极端。
投币、选人、开打。
不到两分钟，千烨的血条已经见了底，他的角色在屏幕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蹲防，士道的角色则虎视眈眈地尝试破防，小跳压制、中段骗站、指令投后直接凹必杀，一记炫目的特效收尾，屏幕上跳出大大的「K.O.」
“……你的反应速度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
“我说，你这种反射弧长得能绕地球半圈的人，为什么格斗游戏的操作这么灵活！”
千烨活动着被自己按得发酸的手指，脸上写满了悲愤：“再来一局。”
第二局的结果也不出所料，千烨只是多撑了半分钟，最后一局，他却奇迹般地赢了一把——虽然事后他怀疑是士道放了海，但他选择不去追究，因为那个家伙正弯着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千烨只是轻哼了一声，把退出来的游戏币随手塞进口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