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强烈的失重感将千烨从深沉的睡梦中猛然惊醒，她恍然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被柔和月光笼罩的寂静海滩。
时值十五月圆之夜，一轮满月悬于海天之际，银白的月华铺陈在细沙与礁石之上，将整片海岸镀上了一层朦胧的清辉。潮汐正涨至高位，海水一次次漫上沙滩又缓缓退去，留下湿润而微咸的海风气息，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千烨的瞳孔深处掠过一串幽蓝色的数据流，视觉界面自动调取并分析了当前的环境参数与自身状态。灵力波形平稳，空间结构无扰动，现界方式判定为静默现界。
没有爆炸，没有恐慌，没有警报的尖啸，只有海浪周而复始拍打沙滩的节奏，像是某种古老而不曾被打破的安眠曲，一股久违的松弛感悄然漫上心头。
“要是每次都能这样就好了……”
她低声自语，语气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像是第一次从风暴中心窥见了可以企及的平静。
在过去那段被迫流放的日子里，也并非毫无收获，临界虽然没有时间概念，但量子计算单元从未停止运转。她在无数次推演与模拟中反复解析自己的存在，用冰冷的算法去拆解空间震的本质。
她发现了一个值得考究的变量，邻界与现界的空间法则、能量层级完全不兼容，当精灵撕裂次元壁垒现界时，世界的边界瞬间发生剧烈坍塌，彼此排斥的能量疯狂对冲，最终以毁灭性的冲击波形式向外扩散。
一个大胆的构想逐渐成形，如果她在被强制牵引至现界时，尽可能让自身保持近似休眠的低功耗状态，在穿越完成的刹那，精准地操控自身灵力作用于加固周遭的空间结构——就像为一面即将被震碎的玻璃提前贴上柔韧的防爆膜。
灵力不再是被动引燃的炸药，而是主动包裹在爆炸外围的缓冲层，那巨大的冲击能量被一层层分解、抵消，最终传递到外界时只剩下空间震动的微量余波。
千烨还发现在现界活动时，与周围环境产生的“牵连”越少，自身的灵力波动越平稳，被这个世界“排斥”回邻界的概率就越低。不制造剧烈的灵力扰动，不引发空间异常，不留下过于强烈的能量痕迹——像一个潜入水中的游泳者，动作越轻，激起的涟漪越小，水便越不会将她推出水面。
或许正是得益于上次在海面上无所事事地漂行了数十天，她此刻才能如此安静地躺在这里，享受一次近乎完美的静默现界。
“话说，或美岛好像是个旅游圣地吧！”
搜索引擎很快给出了图文并茂的肯定答复，推荐页面清晰标注着岛屿北街一条热闹的夜市，好久没吃过像样的食物了，强烈的补偿心理正悄然作祟，千烨眼底漾起几分鲜活的亮色，干劲十足地朝夜市的方向迈开脚步。
走出一段距离才想起来，这身灵装实在太过招摇，她心念一动，灵装瞬间化作来禅高中的校服，熟悉的衣料触感落在肩上，嘴角也不自觉地松动了一丝。
……
欸！为什么要穿校服？
千烨愣了一下，伸手拽了拽领口，然后自嘲地摇了摇头，换成一套舒适的男士休闲服，浅灰色的棉质短袖，宽松的深色长裤，再普通不过的款式，利落干净、自在随性。
她又用量子光学伪装将瞳孔调整成普通的灰色，最后抬手将过肩的头发高高束成利落马尾，褪去了几分空灵疏离，多了几分烟火气的清爽。
依山傍海的海岛小镇，没有大都市的繁华喧嚣，却有着独属于海滨夜市的鲜活热烈，沿街铺开的木制推车紧凑地排在石板路两侧，摊顶挂着深蓝色的布帘，边缘被蒸汽熏得微微泛潮，暖黄的瓦斯灯悬在摊位之间，随着海风轻轻摇曳，交织成一片温柔璀璨的光影长廊。
铁板上的炒面在铲子下发出滋滋的声响，关东煮的大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柴鱼片混着酱油的焦香弥漫在空气中。
烤鱿鱼的摊主大叔正用铁夹翻动着网架上的鱿鱼，油脂滴在炭火上溅起一簇簇火星，射靶摊前蹲着几个捞金鱼的小孩，纸网刚入水就破了个洞，惹得同伴们发出幸灾乐祸的哄笑。
不多时，千烨左手举着一盒热气腾腾的章鱼小丸子，右手抓着刚出炉的铜锣烧，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
章鱼烧外皮酥脆，一口咬下去，里面滚烫的面糊裹着弹牙的章鱼块在舌尖化开。铜锣烧的面皮松软微甜，红豆馅细腻绵密，每咬一口都能感受到炭火烘烤时留下的焦香。她边走边吃，时不时被烫得哈一口气，但手上的速度丝毫没有减慢。
路过一个御神签的摊位时，她的脚步慢了下来，木架上整齐地排列着数排细长的筮竹，竹筒旁边放着一只签筒，里面的签条在灯笼光下泛着温润的竹黄色泽。
千烨嚼着铜锣烧，正盘算着要不要试试运气，身旁突然传来几道熟悉的声音。
“恋爱：存在阻碍，现在时机尚不成熟——怎么又是末吉啊！”
”又是相同的结果呢。”
“真是受不了啊。”
来禅高中的三人组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千烨百思不得其解，不过自己现在的形象和之前判若两人，她们肯定认不出来，装作路过就好——
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一台相机的镜头已经怼到了脸前。取景框后面，山吹亚衣正兴奋地盯着她，叶樱麻衣和藤袴美衣一左一右，封住了所有可能的退路。
欸？
“这位小姐，可以请你当我们的摄影模特吗？”
亚衣双手合十，语气诚恳，眼睛里闪烁着某种不容拒绝的光芒：“我们从旅行社摄影师艾伦小姐那里‘借’来的相机，拍照肯定很出片的！”
一番软磨硬泡下，千烨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推到了灯笼光线最亮的位置，麻衣正念念有词地嘀咕着一些听不懂的专业术语，她认命般地叹了口气，任由摆布。
“下巴稍微低一点，眼神往远处看——对，就是这个感觉！”
亚衣接连按下快门，发出一声声满意的赞叹，千烨配合地调整着角度，在拍照的间隙，用漫不经心的语调随口问道：“最近台风频繁，或美岛的游客可不多，看你们的样子……是学生吗？”
“没错没错！我们是来禅高中的，这是学校组织的班级旅行！本来以为台风天计划会泡汤呢，结果运气还不错！”
千烨差点没维持住表情，怎么自己上学的时候就没赶上这种好事？
等等——也就是说，鸢一折纸也在这座岛上？她可没忘记，当时骇入AST的数据库翻阅人员档案时，鸢一折纸的名字赫然位列其中。如果不小心撞见，好不容易得来的惬意时光，岂不是马上就会变成AST的疯狂追杀？
与三人组的拍摄在一番道谢和热情告别中结束，千烨目送她们消失在夜市的街角，然后构造出一顶鸭舌帽，压低帽檐，转身朝旅店的方向快步走去。
夜市的喧嚣在身后渐渐沉淀，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微光，或美岛的夜晚安静而温柔，海风穿过狭窄的巷道，带来远处潮水拍打礁石的声响。
在拐过一处路口时，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旅店外围的灌木丛边，一道纤细的身影正半蹲在阴影里，手里攥着一捆绳索。
那人将绳索的一端系在树木的枝杈上打了个结，另一端抛过围墙并用力拽了拽，测试着承重。月光落在她银白色的短发上，映出一张冷淡而专注的侧脸——鸢一折纸。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千烨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但刚才鞋底踩踏石板的声响已经惊动了对方，折纸转过头，视线穿过路灯投下的光晕，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身上。
千烨的嘴角狠狠抽动了一下，然后佯装镇定若无其事地迈开步子——只是恰好路过而已。她的伪装没有破绽，没理由被认出来才对。
“……千烨。”
千烨的脚步顿住了，她侧过头，嘴角扯出一个礼貌而困惑的微笑：“啊～那个……你认错人了吧？”
“不，没有错。”
折纸的语调平静得像在陈述一条反复验证过的公理：“代号Modeler的量子精灵，浅野千烨。你刚才的反应已经暴露了，而且你感到惊讶时的肢体动作，和以前完全一致。”
这家伙是高帧监测机器吗？
她认命般地叹了口气，绷紧的肩膀垮了下来：“所以你要怎么办？联系AST来抓我吗？”
“没有必要，我也不想好不容易和士道的相处时光被人打扰。”
折纸的回答干脆利落，这个理由比她预想的所有可能性都更简单，也更可信，千烨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庆幸还是吐槽。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此别过——”
“等等。”
折纸叫住了她，那双一向毫无波澜的眼眸里，此刻正闪烁着某种异样的光芒：“你有士道的贴身物品吗？我可以和你交换。”
“……变态。”
这个词从千烨嘴里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惊叹，她的大脑短暂宕机后重新启动，斟酌着回应道：“我倒是确实有一些，士道的雨伞、游戏手柄，还有一件运动外套，那家伙大概都不记得了，就放在我的出租屋……”
话语戛然而止，千烨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惊恐：“等等！我这么长时间没交房租，行李什么的不会都被扔掉了吧？”
折纸闻言眼神瞬间索然无味，沉默片刻后，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看向千烨的目光里重新闪过一丝饱含深意的光芒，然后干脆利落地转身，朝旅店的方向快步离去。
————
“话说回来，这次完全没有享受到教育旅行的乐趣呀……”
士道有些疲惫地靠在旅店走廊的墙边，整个人像是被拧干了水分的抹布。殿町闻言立刻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我可不这么觉得。一个健全的男高中生夜不归宿，却声称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会相信这种说法的大概只有笨蛋或十香而已哦。”
“不是，我没有……”
“到底是谁呢？十香看起来精神饱满，首先排除。难道说你一口气应付八舞姐妹两人，才搞得这么精疲力尽？还是说——”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里闪过一丝八卦的精光：“是至今都没露面的鸢一折纸？你们该不会是尝试了高难度的玩法吧。”
士道被这番直白的调侃呛得连连咳嗽，正挠着脸颊不知该如何解释，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朝这边快步走来身影，他如蒙大赦般地抬头，却在看清来人后硬生生把求救的话咽了回去。
殿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浮现出一抹“果然被我猜对了”的戏谑表情。他朝迎面走来的鸢一折纸点头问好，然后随便找了个理由，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
折纸在士道面前停下脚步，月光从走廊的窗户斜斜切进来，在她银白色的短发上镀了一层清冷的光泽，她站得很近，士道能看清她睫毛上还沾着夜露的湿痕。
她微微仰起头，那双一贯冷淡的眼眸里，正闪烁着一种士道极为熟悉、却又在此刻显得格外危险的光芒。
“士道。”
“如果我发现精灵的话，可以给我奖励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