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某处海域的上空,骤然扭曲碎裂的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一道刺目的强光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爆发开来,恐怖的能量冲击以千烨的现界点为中心向外扩散。
下方的海面瞬间被压出一个直径惊人的碗状凹陷,海水被无可抗拒的力量排开,激起的海啸以摧枯拉朽之势向天际线奔涌而去。
而引发这场灾难的千烨,却如断线的风筝般从高空坠落。
她没有调整姿态,只是任由近乎失控的重力加速度撕扯着身体,狂风呼啸着灌入耳膜,尖锐的嘶鸣在颅腔里来回震荡,巨大的冲击力径直把身躯拍进冰冷刺骨的海水中。
咸涩的海水从四面八方灌入她的鼻腔和喉咙,呛出一串沉闷的气泡,她丝毫没有挣扎上浮的念头,如同一截漂泊无依的浮木,任由海浪裹挟冲刷,仿佛想借此洗去那刻入灵魂的震颤与纷杂。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我只是想要过普通人的生活啊!”
海浪翻涌,将千烨的身体推得左右摇晃,她睁开眼睛,透过层层叠叠的水光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那个一直未曾探明的真相突然在脑海中浮现。
量子计算单元向低轨卫星终端发射信号,迅速入侵并连接区域互联网光纤,量子数据轻而易举地切开了日子安全防卫系统的层层协议,普通电子加密在量子解析面前形同虚设,一份份标着「机密」的文件展现在眼前,《安全防卫条例》《空间震灾害应急方案》和被列为最高机密的《精灵危害评估报告》。
原来空间震不是自然灾害,每一次发生都对应着精灵的现界,在自卫队和灾害对策部的公文里,精灵不是人,是被定义为「空间震诱因体」的移动灾害源,击杀许可早已下发,AST——那个她曾远远瞥见过的银白色战术装甲部队,就是专门为了猎杀精灵而组建的。
而她,不知从何时起,已经成了那份名单上的一个目标,识别代号「Modeler」(塑造者)。
即便是情非得已,即便从未亲手扣下扳机——那份无法磨灭的良知仍死死地压在胸口,她是灾难的源头,每一次现界都可能牵连无辜的人。
虽然心里早有预感,但真正知晓自己站在世界的对立面那一刻,彻底的绝望与孤独攫住了心脏,她已经能够清晰地预见未来——从今往后,无论身往何处,都将如过街老鼠般遭到永无休止的追杀!
“……所以,我会一直这样吧。”
这个结论如同触及海底的暗礁,沉重而尖锐地带来一阵清晰的钝痛,然后她猛地睁开眼,一个被忽略已久的异常突然浮现在脑海。
她似乎……只有最近这一年多的记忆是清晰连贯的,而在此之前,竟是一片没有任何画面和情感的空白。
以前的我,是什么样的?
无从考证,无从追寻。迷惘如蚕茧般将她层层包裹,直到背部触及珊瑚粗糙的表面时,意识才重新回到现实。
千烨这才发现,她不知何时被洋流推到了这片浅海的珊瑚礁上,阳光从海面透下来,被波浪揉成摇曳的光柱,照出一片斑斓的色彩。
一条橙白相间的小丑鱼从海葵的触手间探出头,朝她的方向吐了一串气泡,不远处,成群结队的蓝黄色刺尾鱼正缓缓游过,鳞片在光柱中闪闪发光,像是有人在海水里撒了一把碎金。更远的地方,一只玳瑁正慢悠悠地划着前肢,背上驮着一层薄薄的绿藻,在珊瑚礁的边缘巡游。
千烨看着那些鱼群游来游去,翻涌的思绪似乎暂时安静了些,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突然感觉到不对劲,海水的流速在急剧加快,不是普通的潮涌,而是一股强大的暗流正从侧翼袭来。
一阵天旋地转,视野里只有翻涌的气泡、被撕碎的光影、以及一闪而过的鱼类,她的身体被水流裹挟着高速旋转,像被扔进了一台巨大的滚筒洗衣机。
〈量子构造〉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一道以她为中心、半径数米的球形屏障骤然展开,翻涌的海水被隔绝在外,离心力带来的旋转瞬间停止。
千烨大口喘息了几秒,然后操控着屏障向上浮去,飞出海面时这才猛然惊觉——外面早已天昏地暗,原本只是阴沉的天空已被浓墨般的乌云所覆盖,片刻前还算风平浪静的海域此刻狂风大作,凄厉呼啸的海风卷起漫天白沫,数息间,滔天巨浪已如咆哮的山峦般层层叠起。
“这已经是台风级别的风暴了!”
她曾在新闻里见过海洋的变幻莫测,但亲眼目睹时,才知道自然界的暴怒远比任何文字描述都更恐怖,一道前所未有的巨浪猛然拱起,将她狠狠抛向高空。
在这短暂滞空的时间里,她的目光穿透雨幕,惊愕地捕捉到阴沉的天幕下,竟有两道模糊却类似人形的身影,正无视这肆虐的狂风悬浮于高空之上。
能在这种环境下飞行的——只有精灵!
千烨的瞳孔深处掠过一串数据流,视觉模块自动校准聚焦,眼前的画面被层层放大——两位模样极其相似的橙发少女,身着款式相似却如镜像般左右相反的黑色拘束服。
其中一人握持一柄沉重狰狞的巨型长枪,枪尖每一次刺出都带着撕裂空气的暴鸣;另一人操控着数条灵活刁钻的漆黑锁链,链节在风中甩出凄厉的尖啸。
每一次兵刃交击,都以她们为中心炸开猛烈的冲击波,被激荡的气流将下方海面搅得翻涌不止,水汽被不断抽向高空,围绕她们旋转、加速。一个巨大的气旋已经隐隐成型,涡旋中心正缓缓浮现出风暴最可怕的形态——台风眼。
“这两个家伙……不知道这样会对海洋生态造成多大的破坏吗?”
眼见风暴的规模愈发骇人,翻涌的浪墙已经攀升到近百米,那两道身影却完全没有停手的迹象。千烨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焦急,她猛地抬起手臂,周身流动的光纹瞬间亮起,庞大的数据洪流疯狂向掌心汇聚。
〈量子构造〉——蓄能脉冲炮!
一柄造型科幻的重炮完成塑型,高度压缩的能量在炮口凝聚发出令人心悸的低沉嗡鸣,千烨网格状的瞳孔中闪过一串校准参数,能量指数在她扣下扳机的瞬间飙升至临界点。
一道散发着毁灭性威能的光束骤然迸发,如同审判之矛般径直贯入天穹!刺目的蓝白色光柱轻而易举地撕裂了暴风,被冲击挤压的气流化作一道涟漪向外扩散,原本呈漩涡状翻滚的厚重云层被硬生生轰出一道笔直的天堑,乌云边缘还在不断逸散着细密的电弧。
“焦躁,这是什么……”
“汝为何人,为何突然踏足吾等战场?”
“再不回答的话,本宫就会……呃!”
“指正,笨蛋耶俱失,你打不过他。”
“夕弦先闭嘴啦……那不是重点!”
耶俱矢气得脸颊鼓鼓,用力挺起胸膛试图找回气势,两人的注意力又回到了彼此身上,眼看新一轮的争吵就要一触即发。
千烨额头上青筋暴起,她恰好接过一条从高空啪嗒掉下来的海鱼,如同举着确凿的罪证怒斥道:“你们两个!已经严重破坏这里的海洋生态了!”
在千烨一番“爱”的感化下,头顶大包的两只精灵似乎终于深刻认识到所犯下的错误,暂时偃旗息鼓消停下来。
千烨长舒一口气,战斗的亢奋褪去后,巨大的疲惫感席卷而来,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正打算解除灵装重新跌回海里——两只手臂同时架住了她的胳膊。
“提议,来和夕弦一起玩吧。”
“真是了不起啊!居然能在妾身的绝对力量下毫发无损。”
“嘲笑,明明是耶俱失一直处于下风才对。”
夕弦语调平静毫不留情地拆台,耶俱矢立刻涨红了脸,扭头反驳道:“哼……真是愚蠢!吾真理之瞳所蕴含的神秘,岂是汝能知晓的?”
从两人那几乎没停过的拌嘴中,不难听出彼此间的关系其实很好——可方才在高空上交锋时,枪尖与锁链却又毫不留情地直取对方要害。
千烨百思不得其解,最终放弃了思考,她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便任由这两位过分热情的新朋友一左一右架着自己,在这片刚刚恢复平静的海域上空低速飞行。
约半小时后,三人降落到一座陌生海岛上,茂密的热带雨林中,参天古木遮天蔽日,粗壮的藤蔓从枝干间垂落,在潮湿的海风中轻轻摇晃,奇异的鸟鸣声从密林深处传来,在湿热空气中回荡。
“提案,我们来野炊吧。”
“哼~那正好!”
耶俱矢闻言单手叉腰,脸上浮现出极度自信的笑容,她将额前那绺头发潇洒地往后一甩,挺起胸膛朗声宣告:“妾身亲手制作的、蕴含究极暗黑力量的料理,绝对能美味到汝欲罢不能!”
“否认,耶俱矢做出来的东西,吃下去通常都会昏迷到第二天中午。”
“汝、汝这是在挑衅!”
两人互相瞪着对方,视线在空气中碰撞出无形的火花,耶俱矢伸出手笔直地指向夕弦,声音里燃烧着被点燃的斗志:“既然如此……那就用料理一决胜负吧,看妾身和汝谁才更适合继承八舞之名!”
千烨平静如水的眼眸中激起一道涟漪,她饶有兴致地构造了一套新能源炊具整齐地码放在沙滩上,八舞姐妹背道而驰,兴冲冲地各自寻找食材去了。
耶俱矢手持一根削尖的树枝,在焦石区潮池间来回奔走,片刻后,她高举两条还在甩尾巴的海鱼凯旋,手法娴熟地生起炭火,将串好的鱼架上去烤制。鱼皮在火焰的舔舐下逐渐变色,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香。
另一边的夕弦则安静得多,她独自深入雨林边缘,片刻后兜着满满一裙摆的菌菇和块茎回来,蹲在小溪边仔细清洗,然后不紧不慢地生起另一堆火,将食材一一投入锅中。火焰舔舐着锅底,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腾的水汽裹挟着菌菇特有的清香。
两道料理几乎同时完成,耶俱矢的烤鱼被郑重地递到千烨面前,鱼身表面已经烤成了深棕色,个别部位接近炭黑,卖相确实不太好恭维
她满怀期待地一口咬下,刹那间,一股巨大的鱼腥味在舌尖轰然炸开。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原始而狂野的海洋气息,争先恐后地在她味蕾上踩踏。千烨的瞳孔骤然放大,在惊恐的审视下,她透过被咬开的鱼肉断面,赫然看见了鱼腹腔内那一团完好无损的内脏。
千烨强忍着翻涌的胃液,僵硬地维持着嘴角的弧度,用最大的意志力没有当场吐出来,然后她转过头,夕弦只是静静地递来那碗冒着热气的蘑菇汤,那双一向毫无波澜的眼睛里,此刻竟隐隐闪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一股不祥的预感萦绕心头,但千烨又不能厚此薄彼,她视死如归地接过碗,心中默念“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烹饪方式”,然后闭上眼一饮而尽。
出乎意料的是,汤汁鲜美醇厚,蘑菇滑嫩爽口,淡淡的咸味恰到好处地衬托出菌菇本身的甘甜。温热的汤顺着喉咙滑入胃中,方才被烤鱼摧残过的味蕾在这一刻仿佛得到了救赎,脸上浮现出发自内心的欣慰笑容。
“嘿嘿~嘿嘿~”
千烨的笑容凝固了,一股剧烈的绞痛突然从腹部炸开,她脸色发青,捂着肚子缓缓弯下腰,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几个由扭曲光影构成的诡异小人凭空出现,圆滚的身体、纤细的肢体、看不清五官却莫名能感知到它们在笑——正手拉手绕着她欢快地转圈,留下一串拖曳的彩色光尾,在空气中发出某种像是嘲笑又像是狂欢的嗡鸣。
“怎样?汝应该知道谁才是真正的胜者了吧!”耶俱矢双手环抱,脸上挂着一抹胜券在握的笑容。
“请求。肯定是夕弦的料理更加美味。”
人在极度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千烨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她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两步,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左右开弓,将手中的料理精准地塞进了两位大厨各自的嘴里!
“呜哇——!!!”
“颤栗,这不可能……”
一阵狂吐过后,夕弦和耶俱矢扶着树干面面相觑,她们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气势荡然无存,两人老老实实地垂下脑袋,十分诚恳的等候发落。
唉~都怪自己太天真,居然敢贸然尝试精灵做出来的料理!
“算了,我请你们吃饭吧。”
千烨构造出自己常用的手机型号,所幸平时还有点积蓄,宴请两只精灵饱餐一顿还是绰绰有余的,她的指尖划开屏幕,正准备定位距离最近的餐厅,一股无可抗拒的排斥力骤然包裹全身。
“抱歉,我好像……要失约了。”
千烨苦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遗憾,返回邻界已经进入了不可逆的倒计时,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迅速模糊,身体就这么突兀地消失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