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中断。
阳那带着复杂情绪的最后一个字——“池”,如同绝响,在死寂的会场中盘旋,然后被更加深沉的寂静所吞噬。
一旁的执行官,大气都不敢喘。他身后的主脑,运算核心的温度已经突破了临界值,进入了强制休眠的自我保护状态。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餐桌上牛排冷却时发出的、微不可闻的“滋滋”声。
江景池没有动。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单手支着下巴,聆听通讯的姿势。
但苏祁感觉到了。
她抓着江景池衣袖的小手,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前这个男人的体温,正在以一种不合常理的速度下降。
那不是物理上的冰冷,而是一种连灵魂都能冻结的、源自存在本身的死寂。
环绕在他周身的黑暗,不再是之前那种如臂使指的温顺力量,而是变得粘稠、狂躁,仿佛一群被惊醒的、择人而噬的远古凶兽,正无声地咆哮。
“景池哥……”苏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一声轻唤,像是一根针,刺破了那层凝固的死寂。
江景池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放下了手。
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那双干净、修长的手,犹豫了几分,往苏祁的方向看了看,最终还是吐露了出来。
……
那是几年前。
他还不是“罪”的首领“暗影”,只是翼协会一个声名鹊起的天才。
而他的身边,也总有一个如火焰般耀眼的少女——玲玉。
那时的他,还相信着“光”与“影”的理论。他心甘情愿地待在玲玉的影子里,为她扫平一切障碍,看着她一步步走向世界的巅峰,成为万众瞩目的英雄。
直到,他们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存在——“圣母”。
翼协会的至高象征,一位已经半只脚踏入神备领域的超五觉强者。
初见时,江景池也曾为她的风采所折服。
她不像任何一个强者。她身上没有丝毫压迫感,只有如春风化雨般的慈悲与博爱。她看着每一个人,眼神都充满了怜悯与关怀,仿佛世间万物都是她珍爱的孩子。
她召见了当时被誉为“未来之光”的玲玉,以及作为玲玉“最强之盾”的江景池。
在翼协会最顶层的纯白圣堂里,圣母微笑着说出了她的宏伟计划。
“深渊的侵蚀愈发严重,世界规则的裂痕在不断扩大。与其被动地修补,不如主动出击。”
“我将以自身为核心,构建一个覆盖全球的‘圣域网络’。届时,我的力量将庇护人类每一寸土地。但这个网络,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副核心’,来承载和传导光。”
圣母的目光,落在了玲玉身上,那目光慈爱而温和,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玲玉,你的‘辉光’异能,拥有无限的成长性与兼容性,是成为‘副核心’最完美的人选。”
玲玉当时激动得满脸通红,能为这位伟大的存在贡献力量,是她梦寐以求的荣耀。
只有江景池,从那份看似完美的计划中,嗅到了一丝冰冷的、非人性的味道。
“成为副核心,需要付出什么代价?”他开口问道,声音在空旷的圣堂里显得格外突兀。
圣母的目光第一次从玲玉身上移开,落在了他身上。
那双仿佛包容宇宙的眼眸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淡漠。
“她的异能本源、她的情感、她的意识,都将与‘圣预网络’融为一体。”圣母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像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公式,“她将失去‘自我’,化为守护世界的‘规则’本身。”
“牺牲她一人,换取万世太平。这是……无上的荣耀。”
“轰!”
江景池的脑子,在那一刻彻底炸开了。
他看着身边还沉浸在“荣耀”中的玲玉,又看了看眼前这位视人命为数据的“神”,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从灵魂深处喷涌而出。
但他不能动。
他知道,在这里,他连让对方皱一下眉头的资格都没有。
那时的他,仅仅是三觉,而对方,是俯瞰众生的准神。
“我不同意。”江景池死死地盯着圣母,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的意见,无关紧要。”圣母的脸上甚至没有一丝波澜,“这是为了大多数人,所必须做出的‘正确’选择。”
“景池,你……”玲玉也从激动中反应过来,她不明白江景池为什么会拒绝。
“闭嘴!”江景池第一次对她吼出了声。
他强压下翻涌的杀意,对着圣母,缓缓地、屈辱地,低下了头。
“我明白了。为了世界……我理解您的决断。”
看到江景池“屈服”,圣母的脸上再次露出了那悲天悯人的微笑。她以为,这个少年终究是“识大体”的。
然而,她没有看到,江景池低垂的眼眸中,那片黑暗已经彻底沸腾。
光不配拥有你。
你比那虚伪的光芒更加纯粹。
接受这份黑暗,它将赋予你无与伦比的力量。
【问心】时那被他否决的魔鬼低语,此刻却成了他唯一的选择,或许那也已经不是问心了,那是在向深渊借力量。
他开始配合圣母的计划,用自己的暗元素帮助玲玉调理身体,让她更好地适应即将到来的“融合”。他表现得无比顺从,甚至主动为圣母的神备仪式出谋划策,赢得了所有人的信任。
没有人知道,每一次用黑暗“净化”玲玉的身体时,他都在悄悄地将自己的一丝本源,注入玲玉的灵魂深处,构建着一个绝对隔绝的“暗空间”,作为最后的保险。
终于,神备仪式到来了。
圣母盘坐在圣堂中央,圣洁的光辉将她笼罩。玲玉则悬浮在她面前,陷入了沉睡,身体正一点点变得透明,与圣域网络同化。
整个翼协会的高层,都在外围护法,见证这神圣的时刻。
而作为最被信任的“协助者”,江景池,是唯一一个能站在圣母身边的人。
就是现在。
在圣母将自身存在提升到最高维度,与世界规则交汇的那一瞬间。
江景池动了。
他没有使用任何异能,只是伸出右手,轻轻地按在了圣母的后心。
圣母察觉到了,但她并不在意。在她看来,江景池的任何攻击,都只是蚍蜉撼树。
然而,她错了。
江景池的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憎恨,只有一片燃尽一切的决绝与疯狂。
他对着这位即将成神的女人,轻声说出了两个字。
“原罪。”
轰——!
没有任何征兆。
一股无法被理解、无法被观测、甚至无法被定义的纯粹黑暗,从江景池的掌心爆发。
那不是元素,不是能量,而是一个‘概念’。
一个吞噬一切“存在”的,绝对的“无”。
圣母脸上那万年不变的慈悲笑容,第一次凝固了。她眼中的宇宙星辰,在瞬间黯淡、崩塌。她那即将成神的身躯,连同她那足以庇护世界的半位面神国,被那股名为“原罪”的黑暗,无情地、蛮横地,从世界规则中……抹去。
她到死都无法理解。
为什么这个渺小的少年,能动用连她都无法解析的禁忌之力。
她最后留下的,只有一句怨毒的诅咒,以及那四散的、沾染了“原罪”气息的核心碎片。其中一块,最终形成了“伊甸”。
而江景池,在发动了这超越自身极限的一击后,也濒临崩溃。他用尽最后的力量,将玲玉从半空中抱下,将她灵魂中被污染的部分,连同他自己的那份记忆,一同封印进了那个预设的“暗空间”里。
然后,他带着玲玉,逃离了翼协会。
他杀了一尊“神”。
为了他唯一的光。
……
江景池说完了,想对苏祁笑一笑,想像往常一样,揉揉她的头,告诉她“没事”。
但他发现,自己连勾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场弑神的代价,不仅仅是力量的透支,更是灵魂深处一道永不愈合的裂痕。从那天起,他便彻底埋葬了那个会为了光而喜悦的“影子”,成为了行走在人间的“原罪”本身。
他以为自己已经将这份记忆永远封存。
但“圣母”二字的出现,还是轻易地将那血淋淋的伤口,重新撕开。
“景池哥……”
苏祁看着他泛白的嘴唇,和那双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脆弱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厉害。
她没有问任何问题。
她只是松开了抓着他衣袖的手,挪动椅子,靠得更近了一些。
然后,她伸出双臂,用尽自己所有的力气,轻轻地、笨拙地,环住了身前这个正在微微颤抖的男人。
她的脸颊贴在他的后背上。
很冷。
像是在拥抱一块万载寒冰。
但苏祁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
【把你的愿力分他一点吧,他现在好像很难过。】
脑海里的声音,第一次没有吐槽,而是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提议。
“不用。”苏祁在心底拒绝了。
她知道,愿力可以治愈伤口,可以实现奇迹,但无法填补灵魂的裂痕。
此刻,他需要的,不是力量。
而是一个拥抱。
江景池的身体僵住了。
他能感受到后背传来的、属于少女的柔软与温暖。
那份温暖,像是一缕微光,小心翼翼地探入了他那片充斥着死寂与疯狂的黑暗领域,没有试图驱散黑暗,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告诉他——
你不是一个人。
许久。
江景池那微微颤抖的身体,终于平复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手,覆盖在苏祁环抱着自己的小手上,声音沙哑得厉害。
“苏祁……”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为了你,做出了无法被原谅的事……”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问出那句话。
“……你会怕我吗?”
苏祁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了些,用带着鼻音的、闷闷的声音,反问了一句:
“那……你会离开我吗?”
江景池的心脏,猛地一颤。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反手,将那只冰冷的小手,紧紧地、紧紧地握在了掌心。
仿佛握住了,他那早已沉入深渊的世界里,最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