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场里死一样的寂静，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恐怕都能被无限放大。
执行官像一尊石雕，僵在原地，恨不得自己能当场蒸发。他身后的主脑更是直接物理“罢工”，进入了过热保护状态。这短短一个晚上，他所接收到的信息量，比他过去几十年加起来还要庞大、还要颠覆。
弑神。
原罪。
池。
每一个词，都足以在翼协会的最高层掀起滔天巨浪，而现在，这些词汇的具象化身，就站在他的面前。
压力，山一样大的压力，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江景池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感受着自己掌心那只小手的温度。
那只手很小，很软，还有些冰凉，却像一个最坚固的锚，将他那艘在记忆风暴中即将倾覆的灵魂小船，牢牢地固定在了现实的港湾。
他说完了。
将那个埋藏在心底最深处，连玲玉和阳都不知道的、最黑暗的秘密，对这个认识了还不到一年的女孩，和盘托出。
在说出口之前，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她会惊恐，会畏惧，会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他，然后尖叫着逃离。
这很正常。毕竟，他杀了一尊“神”，一尊被世人敬仰的、慈悲为怀的神。无论理由多么冠冕堂皇，弑神的罪孽，都足以让任何心智正常的人感到恐惧。
他甚至做好了准备，如果她真的要走，他会……
他会做什么？
放她走吗？
江景池发现，自己竟然无法想象那个画面。
他或许会抹去她的记忆，将她送回一个普通的世界，让她安安稳稳地过完一生。
但放手？让她彻底离开自己的世界？
不可能。
他早已不是那个会为了“光”而牺牲自己的“影子”了。他是“罪”，是绝对的占有欲和掌控欲的化身。他看上的东西，就绝不会放手。
所以，他才会在问出那句话时，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你会怕我吗？”
然而，他等来的，不是尖叫，不是恐惧，而是一个笨拙却用力的拥抱，和一个让他心脏都漏跳一顿的问题。
“那……你会离开我吗？”
苏祁把脸埋在他的后背，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要杀圣母，没有问玲玉怎么样了，也没有问他弑神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她只问，他会不会离开她。
仿佛在他那段惊天动地的过往里，她最在意的，只是这一点。
「笨蛋……真是个笨蛋……」
江景池在心里叹了口气，那颗因为回忆而变得冰冷僵硬的心脏，却在这一刻，被一股暖流包裹，重新变得柔软。
他反手，将那只冰凉的小手紧紧握住，像是握住了全世界。
“不会。”
他轻声回答，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和温柔。
“永远不会。”
得到这个答案，苏祁环抱着他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像只找到了安心巢穴的小动物，在他背后蹭了蹭，不说话了。
但江景池知道，她安心了。
他也安心了。
那道名为“原罪”的，撕裂了他灵魂的伤口，依旧存在，依旧在隐隐作痛。
但伤口之上，似乎长出了一株小小的、带着暖意的花。
【愿力+50000】
【当前愿力：122432875】
【啧，这恋爱的酸臭味，都快把我这个数据体给熏出bug了。】
脑海里，提示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语气里充满了嫌弃，但苏祁却从那嫌弃里，听出了一丝……欣慰？
「你懂什么，这叫灵魂的共鸣！」苏祁在心里得意地反驳。
她刚才真的快吓死了。
当江景池讲述那段过去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冰海里。那种为了守护一个人，不惜与全世界为敌，甚至背负弑神之罪的疯狂与决绝，让她感到震撼，也感到……心疼。
他该有多痛啊。
亲手杀死一尊神，然后带着自己最爱的人逃亡，还要将那份记忆和情感一同封印。这和亲手杀了过去的自己，又有什么区别？
所以，当他问她会不会怕的时候，苏祁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怕？为什么要怕？
该怕的，是那些把他逼到这一步的人才对！
她只怕，这个把所有痛苦都自己一个人扛着的男人，会不会有一天，也觉得她是个“麻烦”，然后像封印对玲玉的感情一样，把她也给“封印”了。
所以她才问出了那个问题。
幸好，他的回答，是她最想听到的那一个。
「哼哼，这下好了，盖了章了，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跑不掉了。」苏祁心里的小人叉着腰，得意洋洋地想着。
两人就这么一个抱着，一个被抱着，谁也没有说话。
尴尬的，只有旁边那位还保持着鞠躬姿势的执行官。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出声也不是，憋着也不是。
他感觉自己的腰就快要断了。
就在这时。
“咕噜噜噜……”
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温馨中带着尴尬的寂静。
声音的来源，是苏祁的肚子。
苏祁的脸“腾”地一下，红得能滴出血来。她赶紧松开手，从江景池背后探出个小脑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太丢人了！
刚才气氛那么好，那么感人！自己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掉链子！
江景池也愣了一下，随即那股沉重的哀伤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哭笑不得。
他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满脸通红，恨不得把脸埋进盘子里的小家伙，无奈地摇了摇头。
“看来是真的饿了。”
他重新拿起刀叉，将盘子里那块已经有些凉了的牛排切成小块，推到苏祁面前。
“快吃吧。”
“哦……”苏祁小声应着，拿起叉子飞快地往嘴里塞，仿佛这样就能掩饰自己的尴尬。
江景池看着她这副样子，心情彻底放松了下来。
有她在，好像再沉重的话题，最后都能回归到“吃饭”这种最基本的生活琐事上来。
或许，这就是他想要的。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了那位已经快要变成化石的执行官身上。
“这里，你来收拾。”江景池的语气恢复了以往的平淡，“另外，准备一辆车，送我们回住处。要安静，低调。”
“是！是！阁下！”执行官如蒙大赦，连连点头，腰杆都挺直了不少，“我立刻安排！”
他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让他压力大到快要精神崩溃的会场。
临走前，他还不忘贴心地用心灵链接对主脑下达了指令。
“最高优先级，清场，消毒，恢复原状。另外，准备一辆全13区最顶级的悬浮车，车内恒温26度，准备好最顶级的饮品和零食，司机要最稳的，路线要最安静的，务必让暗影阁下和他的……太太，满意。”
主脑：“……”
主脑选择不回答，并默默地开始执行指令。
会场里，只剩下了江景池和苏祁两个人。
苏祁埋头苦吃，江景池则安静地看着她，时不时地帮她把果汁满上。
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弑神往事，仿佛真的只是一段被遗忘的插曲。
吃完饭，苏祁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吃饱了？”江景池递过来一张餐巾。
“嗯！”苏祁重重地点头。
“那我们回家。”江景池站起身，很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
苏祁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里甜滋滋的。
回家。
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来，真好听。
两人走出拍卖会场，一辆通体漆黑、造型低调奢华的悬浮车，已经无声地等候在了通天塔的专属通道口。
执行官亲自站在车门边，恭敬地为他们拉开了车门。
“阁下，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江景池点了点头，护着苏祁上了车。
车门关闭，悬浮车平稳地升空，悄无声息地汇入了城市的夜色之中。
执行官站在原地，目送着那辆车消失在视野尽头，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感觉后背的衣服都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灯火辉煌的通天塔，又看了看自己因为过度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苦笑。
13区，从今夜起，要彻底变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