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缓缓上浮。
身下是熟悉而粗糙的床单,窗外远远传来蝉鸣，夹杂着几声鸟叫，清脆而安宁。
雪妮丝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木屋卧室那熟悉的木纹天花板。斜斜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墙壁上投出光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飘浮。
她还活着。
但下一秒，昨日的记忆涌回——燃烧的小屋、魔族的狞笑、泽塔被踢飞的身影、长剑劈落的寒光……
“泽塔！”
雪妮丝猛地从床上坐起。
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左肋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楚，让她眼前一黑，差点又倒回去。她下意识捂住侧腹，指尖触到粗糙的绷带，隔着单薄的睡裙能感觉到草药的清凉。
手臂、小腿、肩膀……到处都缠着绷带。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不知何时被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睡裙。
身上盖着薄薄的毛毯，随着她起身的动作滑落到腰间。
雪妮丝喘了几口气，等待那阵眩晕过去。她扶着额头，目光在房间里扫视，然后停住了。
床边的矮凳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趴在那里，睡得正香。
是泽塔。
小女孩侧着脸趴在床沿，棕发散乱地搭在脸颊旁，小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而轻微的呼吸声。她的额头上也缠着一圈绷带，边缘透出淡淡的药草色。一只小手还攥着雪妮丝睡裙的一角。
雪妮丝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泽塔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的睫毛，阳光在她发梢镀上淡金色光边，睡梦中依然微微蹙起的眉头——像是在担心什么，又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的梦。
良久，雪妮丝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笑意慢慢蔓延到眼角，最后连那双还带着疲惫的蓝色眼睛里，也染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她小心地挪了挪身子，让自己靠坐在床头。动作很慢，尽量避免牵动伤口。然后伸出左手——那只手臂上也缠着绷带，但手指还能动。
掌心朝上，五指虚拢。
一点微弱的乳白色光芒在掌心凝聚。
她将体内残余的圣光之力提取出来，转化为最温和的治疗能量。不多，以她现在的状态，这已经是极限了。
雪妮丝将泛着微光的手轻轻放在泽塔的头顶。
光芒渗入发丝，温柔地包裹住那个小小的脑袋。泽塔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她的手心，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呼吸变得更加绵长平稳。
雪妮丝维持着这个动作，目光转向窗外。
阳光正好。看光影的角度，应该是正午刚过不久。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间或有鸟雀扑棱翅膀飞过的声音。远处的树林在风中沙沙作响。
一切都平静得不像话。
仿佛那场生死搏杀只是一场噩梦，醒来后世界依然如故。
但她知道不是。
绷带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体内近乎枯竭的魔力在无声抗议。
雪妮丝屏住呼吸，集中精神。
远处隐约传来人声。
隔着墙壁和距离，很模糊。
她闭上眼睛，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听觉上。
木屋外的院子里。
几具魔族的尸体已经被拖到空地上，并排摆着。黑甲魔族的那具在最前面，头盔上那个被匕首刺穿的眼眶空洞地对着天空，暗红色的血污已经凝固发黑。
一个年轻的棕发青年蹲在尸体旁，正用一根树枝戳着盔甲上的破口。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简单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把长剑，脸上带着好奇又嫌弃的表情。
“啧啧，”他摇了摇头，咂咂嘴，“下手真狠啊，眼眶都戳烂了。这得有多大仇？”
说着，他用树枝捅了捅那个窟窿，里面发出令人不适的摩擦声。
青年抬起头，看向身边站着的那个中年男人：“拜伦队长，这个看起来装备比其他魔族尸体要精良一些，应该是这群魔族的首领吧？”
被称为拜伦的男人没有立即回答。
他大概四十多岁，身材魁梧，穿着一身半旧的锁子甲，外面罩着深褐色的皮外套。脸上有风霜刻下的皱纹，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总是很严肃。
此刻，他正抱着双臂，眉头紧锁地盯着地上的尸体。目光在盔甲的破损处、划痕、还有周围打斗的痕迹上来回扫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嗯”。
算是回答，但显然心不在焉。
韦斯利——那个棕发青年——似乎早就习惯了队长的沉默，也不在意。他丢掉树枝，开始在魔族身上摸索起来，手指在盔甲的缝隙、腰间的皮袋里翻找。
“韦斯利，”拜伦终于开口，“你在干嘛？”
“当然是看看有没有什么值钱的玩意。”韦斯利头也不抬，手指灵巧地解开魔族腰间的一个小皮囊，倒过来抖了抖——几枚形状不规则的晶石滚落出来，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这些魔族……”韦斯利捡起一枚晶石，对着阳光看了看，又嫌弃地丢回地上，“看起来也不是很强啊。队长，你身手那么好，应该能一个人干掉他们吧？”
拜伦将目光从尸体上移开，瞥了韦斯利一眼。
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
“难说。”拜伦重新看向尸体，“韦斯利，你也不要太小看魔族了。”
他蹲下身，伸出戴着皮质手套的手，指向黑甲魔族头盔的眼眶。
“你看这里。”
韦斯利凑过去，眯起眼睛仔细看。在头盔内侧、眼眶边缘的金属上，残留着几点微小的、灰白色的痕迹。
“这是……”
“白色的火星。”拜伦收回手，站起身，拍了拍手套上的灰，“昨天晚上我检查的时候发现的。虽然很微弱，但确实是。”
他看着韦斯利困惑的脸，补充道：“圣火灼烧的痕迹。而且是很纯净的那种——只有教会高层，或者受过严格训练的圣骑士，才能凝聚出这种程度的圣光。”
韦斯利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怀疑。
“教会？哈？”他干笑一声，夸张地摊开手，“他们怎么可能跑到这荒郊野岭的地方来？那些古板的家伙们整天待在教堂里念经，连村口谁家的牛病了都不愿意出来看看，更别说这种深山老林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村里面的那个小教堂我也去过，哪来的教廷骑士团？”
拜伦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转向木屋，在那停留了片刻。
眼神很复杂，更多的是疑惑。
韦斯利见队长不说话，也懒得再问。他在魔族身上摸了半天，除了那几枚没什么用的魔族晶石，什么都没找到，失望地“啧”了一声。
目光扫过院子，落在远处地上那把黑色的长剑上。
那把剑插在地里，现在阳光照在漆黑的剑身上，反射出暗沉的光泽。
韦斯利眼睛一亮，小跑过去，弯腰捡起。
剑很沉。他双手握住剑柄，费力地举起来，在空中挥舞了两下。剑身划过空气，发出沉闷的破风声。
“嘿，还挺有分量。”韦斯利掂了掂，又仔细看了看剑身——通体漆黑，剑刃锋利。
“队长，”韦斯利转过身，咧嘴一笑，“这把黑色的剑还挺不错的，我能收下吗？”
拜伦叹了口气。
那叹气声里充满了“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他摆摆手，连看都懒得看：“随你的便。”
“谢啦队长！”韦斯利高兴地把剑扛在肩上，又试着单手挥了挥，结果差点没站稳，连忙用另一只手扶住剑身。
“有点重啊……”他小声嘀咕。
话音未落，头顶突然传来一个年轻的女声，毫不掩饰的嘲讽道：
“韦斯利，魔族的东西你也敢碰啊。不怕晚上做噩梦？”
韦斯利抬头。
院子旁一棵树的横枝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年轻女子。深褐色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她穿着轻便的皮甲，正晃着两条腿，居高临下地看着韦斯利，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容。
韦斯利翻了个白眼：“那又如何？他的上任主人都死了，到我手里还能继续发挥它的作用。总比丢在这里生锈强。”
女孩从树上一跃而下，动作轻盈，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韦斯利面前，歪着头打量他肩上的剑。
“你脸皮真厚，”她笑着说，“那魔族又不是你干掉的。我估计你都打不过他。”
“哼，莎拉，你太小看我了。”韦斯利不服气地挺起胸膛，但随即反应过来，瞪大眼睛，“不对！队长让你好好警戒周边，你怎么跑下来了？”
名叫莎拉的女子耸耸肩，一脸无所谓：“我仔细检查过了，方圆百里没有敌人的踪影。”
韦斯利“嗤”了一声，满脸不信：“吹什么牛。你要是真有那么大的本事，咱们会在那个偏僻的村子里花那么久的时间么？”
“那是意外！”莎拉脸一红，梗着脖子争辩。
“是是是，你厉害。”
“韦斯利！你找打！”
两个人就这样在院子里吵了起来。你一句我一句，从哥布林窝点吵到上次谁偷吃了干粮，又从前些天谁守夜睡着了吵到上个月谁把队长的酒换成了水。
拜伦站在一旁，抱着手臂，看着这两个活宝。
他又叹了口气。
这次叹气声比刚才那声更重，更无奈。
木屋里，二楼卧室。
雪妮丝缓缓睁开眼睛。
刚才那些对话传入她耳中，她默默消化着。
正想着，卧室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吱呀——”
很轻的声响，推门的人很小心。
雪妮丝收回思绪，望向门口。
一个蓝发的少女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她穿着沾了泥点的魔法袍，手里端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她的动作很轻，显然是不想打扰到屋里的人。
是莫妮。
雪妮丝的左手依然维持着那层淡淡的、温暖的光芒，轻轻按在熟睡的泽塔头发上。她抬起右手，朝门口挥了挥，嘴角扬起一个微笑。
然后她用很轻的声音说：
“你好啊，莫妮姐姐。”
莫妮的动作顿住了。她看见靠坐在床头的雪妮丝。
雪妮丝继续轻声说：
“又被你救了一次。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