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妮端着托盘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平稳。她将木托盘轻轻放在床边的矮桌上.
“这孩子只是受了些轻伤,没大碍。”她压低声音,目光落在泽塔熟睡的小脸上,“倒是你……受的伤很严重。肋骨断了两根,内脏也有轻微出血。还是好好休息吧。”
雪妮丝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按在泽塔头上的左手。袖口滑到手肘,露出了小臂上一圈圈缠绕的绷带,而在绷带边缘、手腕内侧的位置,那个烙印——996。
深紫色、烙铁烫出来的数字,边缘有些模糊,但依然清晰可辨。那是矿场编号,奴隶的标记,是她无法抹去的过去。
雪妮丝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把袖子拉下来,把手藏进毛毯里,想像往常一样用绷带或者布料把它盖住。但随即,她又松开了手指。
算了。
昨天处理伤口的时候,她肯定已经看到了。不只是手腕上的烙印,大大小小的旧伤,还有身上其他的……
隐藏已经没有意义了。
“泽塔可是我的好妹妹,”雪妮丝抬起头,对莫妮浅浅的笑了笑,“我才舍不得她受一点委屈。”
但她还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那层乳白色的微光渐渐散去,最后化作几缕光丝,没入泽塔发间。小女孩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她的手,嘴角微微扬起,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雪妮丝收回手,轻轻搭在毛毯上。手腕上的烙印暴露在阳光下,那个陈旧的疤痕,显得格外刺眼。
“让你见笑了。”她无奈的自嘲道,“家里来了客人,本想好好招待你一番的……可惜让你看到我难堪的样子了。”
莫妮摇摇头,没有接话。她将墙边的一把椅子轻轻搬到离床稍近一点的地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桌,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低声交谈,又不会吵到泽塔。
“这是汤药,”莫妮指了指托盘上的碗,碗里还冒着热气,散发出特有的清香,“我加了些宁神和促进愈合的草药,喝了能恢复得稍快一些。”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又转向泽塔:“这孩子很担心你。昨天你昏迷之后,她一直守在你旁边,谁劝都不肯走。后来实在撑不住,才趴在这里睡着了。”
雪妮丝心里一暖。她小心地端起碗,凑到唇边,小口小口地喝着。
最后一口咽下,她把碗放回托盘,轻轻舒了口气。
“谢谢,”她对莫妮笑笑,脸色看起来确实好了一些,“我感觉好多了。”
她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又小心地吸了口气。
“别看我这样,”雪妮丝眨眨眼,语气带着一点玩笑的意味,“我可是很抗揍的。”
莫妮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思考什么。
短暂的沉默后,雪妮丝收敛了笑容。她看着莫妮,问出了一连串问题:
“凯琳阿姨还好吗?格雷森呢?你怎么会在这里?还有那些魔族……”
莫妮耐心地等着她问完,然后才开口:
“她很好。伤口已经处理过了,现在在一楼的卧室里休息。我做了些应急处理,应该没大碍。格雷森正在照顾她,他也很担心你。”
她顿了顿,继续说:
“昨天我和队友在树林里执行任务。嗯……其实就是调查魔族的踪迹。最近有魔族活动的线索,我们过来看看情况。”
说到这里,她似乎有些犹豫,但很快又接了下去:
“在树林深处,我们凑巧碰到了格雷森。他当时正在与一个魔族交战——应该是昨晚那群魔族里的一个,落单的斥候。我们出手帮助了他。战斗结束后,他告诉我们家里可能出事了,很着急。我们担心附近还有别的魔族,所以就……”
莫妮看着雪妮丝的眼睛:
“他临时委托我们护送家人去村里,也就是你们。所以我和队友都跟过来了。现在他们在外面警戒,清理现场,检查周围的情况。这里暂时很安全。”
雪妮丝默默地听着。
她低下头来,看着自己搭在毛毯上的手指,不知道在想什么
良久,她才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但更像是思绪飘远时的应答。
莫妮都看在眼里。
她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泽塔均匀的呼吸声。
又过了一会儿,莫妮才继续补充,像是要解释什么:
“昨天格雷森很心急,想骑马赶时间先回家。我……不放心,就跟着一起先一步回来了。”
她有些懊恼,很淡,但雪妮丝听出来了。
“可惜还是晚了一点……”莫妮轻声说,目光扫过雪妮丝身上的绷带,“如果我们能再快一些……”
“不,”雪妮丝打断她,抬起头认真的说,“你们已经帮了我大忙了。真的。”
她看向窗外:“而且昨天要不是你来的及时,恐怕整个屋子都没了。”雪妮丝对莫妮笑了笑,那笑容很真诚,“真的非常感谢。昨天要不是你出手相助,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莫妮摇摇头,似乎有些不自在。
“不,”她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我只是做了些微不足道的事。真正在战斗、在保护她们的……是你。”
卧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莫妮垂着眼,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犹豫。
雪妮丝轻轻呼出一口气,靠回床头。阳光照在她脸上,让那些细小的伤痕更加明显,也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格外平静。
“你也有很多疑问吧?”雪妮丝微笑着开口,“尽管说吧,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没什么不能问的。”
莫妮抬起头,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在雪妮丝面微微俯身。
两人的视线几乎齐平。雪妮丝能清楚地看见莫妮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苍白的脸,凌乱的银发,还有那双平静的眼睛。
莫妮伸出手,轻轻拉起了雪妮丝的左手。她的手指很凉,指尖轻轻拂过那个烙印的边缘。
“雪妮丝,这是……”
她的指尖沿着烙印的轮廓缓缓移动。
“还有你身上的一些印记,”莫妮看着雪妮丝的眼睛,“那些旧伤……那些痕迹。昨天晚上我给你处理伤口的时候,看到了。”
她的语气平静,但雪妮丝能感觉到,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在微微颤抖。
“发生过什么事?”莫妮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怕触及到什么不该触及的东西,“还有昨天的那些魔族,你是怎么……”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雪妮丝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来,银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大半张脸。莫妮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紧紧抿着的嘴唇。
沉默在蔓延。
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格外刺耳,阳光照在雪妮丝的手腕上。
莫妮等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雪妮丝不会回答了,久到她准备松开手,结束这场或许不该开始的追问。
但就在这时,雪妮丝动了。
她缓缓抬起另一只手——那只右手同样缠着绷带,她轻轻覆在莫妮握着自己手腕的手上。
莫妮愣住了。
她看着雪妮丝慢慢抬起头。银发从脸颊滑开,露出了那双眼睛——蓝色的,像清澈的湖水,和她的脸。
然后,雪妮丝对她笑了笑,嘴角微微上扬,而那双蓝色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浮现,像深海中升起的暗影。
“你猜……”雪妮丝轻声开口,近乎耳语的气音,“我是怎么做到的呢?”
莫妮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下一秒,她看见了。
雪妮丝的眼睛——那双原本湛蓝如空的眼睛,正在发生变化。蓝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猩红。那红色从瞳孔中心开始蔓延,迅速染满了整个虹膜。
与此同时,一股气息从雪妮丝身上散发出来。
冰冷,狂暴,令人不安的腥甜。那是深渊的气息,魔族的力量,莫妮在书本上读过、在战斗中感受过,不可能认错的气息。
“雪妮丝,你——!”
莫妮惊恐地抽回手,整个人急速后撤。动作太猛,撞到了身后的椅子。木椅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她退到墙边,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瞪得很大,盯着床上的雪妮丝,满是不可置信。
“莫妮姐姐,”雪妮丝捂着嘴,突然笑出声来,“你反应太大了。”
她笑弯了眼睛。那双猩红的眼睛弯成月牙状,闪烁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光。
然后,就在莫妮的注视下,猩红渐渐淡去,重新染上清澈的蓝色。最后是瞳孔,那一点深红也消失了。
等莫妮反应过来时,雪妮丝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正常。刚才那恐怖的一幕仿佛只是幻觉。
“唔……”
床边的泽塔被刚才的动静吵醒了。她揉了揉模糊的眼睛,小脸上还有些许睡意,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雪妮丝身上。
“姐姐!”泽塔的眼睛瞬间亮了。她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床,跪坐在雪妮丝旁边,伸出小手搂住了她的脖子,“你终于醒了!我好担心你……”
小小的身体紧紧贴上来。雪妮丝被她抱得身子一晃,肋骨的伤口被牵动,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但她没有推开泽塔,反而伸出手轻轻环住了小女孩的背,摸着她的脑袋。
“别担心,”雪妮丝带着笑意,“我好着呢。你呢,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泽塔摇摇头,小脸埋在雪妮丝肩头,声音闷闷的:“唔,没有。姐姐,你昨天身上流了好多血……还疼吗?”
“不疼了。”雪妮丝哄着她,一下下抚摸着她的头发,“放心吧,昨天被这个蓝头发的小姐姐救了。要好好感谢她。”
泽塔抬起头,看向站在墙边的莫妮。眨眨眼睛,很认真地说:“谢谢莫妮姐姐。”
莫妮站在墙边,看着雪妮丝温柔地抱着泽塔,泽塔依赖地搂着雪妮丝的脖子,阳光照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刚才那一幕——那双猩红的眼睛,恐怖的气息,令人不安的笑容,仿佛真的只是她的幻觉。
雪妮丝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那双蓝色的眼睛清澈见底。
“莫妮姐姐,”雪妮丝轻声说,“你还好吗?”
莫妮张了张嘴,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