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今天是无比特别的一天。
身畔,依旧熟悉的芙兰达公园。
特蕾娅心烦意乱地站在空地上,垂着头,双手手指凌乱地拧在一起,言语一时凝滞在嘴边,说不出话来。
身前,弗林特低头沉思。
“你是说,你是‘夜之金丝雀’?”
“……嗯。”
“并且,在战斗中你使用了神迹?”
“算我求你了……”
弗林特的脸上泛起一抹坏坏的浅笑,伸手捏捏胡子尖,用如同精密仪器般的眼神盯着特蕾娅,仿佛在打量眼前的猎物一般。
见状,特蕾娅更加慌张了。
“那个、使用神迹,不是故意的……非常抱歉,弗林特先生……”
“无所谓哦。”
“诶?!”
特蕾娅猛地一怔,不禁抬起头,望向弗林特堆满笑的脸,心中困惑万分。
然而,弗林特只是顺其自然地说:
“没什么咯,既然你当时已经身陷险境,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使用神迹也是在所难免的事情,对吧?”
“……嗯、对。”
她迟疑了一小会儿,点了点头。
可是……弗林特的笑容太不对劲了!
特蕾娅越想越烦躁,手逐渐紧捏成拳,看着弗林特的坏笑,强忍着心中上去打他脸的冲动,低声道:
“……难道不会有什么问题吗?”
“什么问题?”
“要知道,对方可是天狼星啊!”
她走上前一步,双手握拳于胸,就连声线都开始颤抖了。
弗林特略微收回了笑容,依旧波澜不惊,挺直身,晃晃头,踱步至特蕾娅身畔。
他的手搭在特蕾娅肩上,说:
“然后呢?战斗当中,你使用神迹有没有更熟能生巧一些呢?”
“诶、这个……”
特蕾娅一时语塞。
居然没有指责她?!
弗林特那跳跃而突兀的发言,让特蕾娅浑身怔住,不知从何思索。她呆呆地张开嘴,却又哑口无声。
恍惚间,特蕾娅领会了他的意思。
“潜迹遁行……好像会用一点点了。”
“真的吗?那可是太棒了!”
弗林特的欣喜流溢于脸上,歪着嘴角,满眼的得意与兴奋。
但特蕾娅可半点淡定不了。
“可是……”
“还是不能随心使用,对吗?”
弗林特好似预料了一切,淡淡一笑,锐利而单刀直入地挑明了特蕾娅想要言说的话语。
特蕾娅微愣,而后缓缓点头。
“在与他们战斗途中……我好像会在不自觉中使用神迹,没有吟唱、没有主观意识、更没有办法控制……就好像,潜藏在我心中的某样东西发动了一样?”
“还有别的细节吗?”
弗林特的眼神陡然一亮。
只是,特蕾娅有些不解,眉心微微蹙着,抿了抿嘴,摇摇头,说道:
“大概、没有了吧?”
“你再想想。”
“怎么可能……我记不得了,当时场面太混乱了,我怎么可能——”
刹那间,特蕾娅言语滞住。
更多的细节,也是有的。
她几乎瞬间兴奋了起来,身子一挺,抬头看向弗林特,急切地说道:
“……有的,应该是有的!”
“嚯嚯嚯,什么呢?”
弗林特泛起琢磨不透的笑,将脸陡然凑近了特蕾娅,用手抚摸着下巴,好似在端详一个研究对象。
特蕾娅怔了怔,轻声道:
“厄运之障……好像我只能凭心意释放这个东西。而且,完全不可控。”
“只有这个?”
“对。”
闻言,弗林特罕见地困惑起来,低着脑袋,双眉斜倾,脸上浮现出阴翳,陷入了长久的思考之中。
“奇怪……”
“怎么了?”
然而,他没有回应。
气氛倏然冷厉。
特蕾娅只觉浑身发冷,周身的树丛、耳边呼啦作响的冷风让她有些心神不宁,预示着不妙的征兆。
弗林特到底在思考什么?
少顷,特蕾娅颤颤地提起道:
“那个、要不——”
“过来。”
“干嘛哇?!”
望着弗林特严肃的目光,特蕾娅显得手足无措,投去犹豫万分的眼神。
然而,弗林特冷冷一笑:
“过来嘛!”
见反抗不成,特蕾娅只好为难地靠了过去。她站在弗林特身前,抬起头,不解地问道:
“……然后呢?”
“我要杀了你。”
“诶?!!”
特蕾娅突然寒毛直竖,瞳孔骤缩,身子猛然后倾,身体的警戒已然达到了峰值,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向眼前的男人。
此刻,弗林特陌生而冷漠。
她不明白,为何眼前的男人会有如此转变,为何原本坏却温和的人会口出狂言。
一切都透露着诡异。
总不能……
可下一秒,弗林特的右手紧紧握拳,手臂青筋暴起,以迅雷之势向特蕾娅挥来。
“诶、等等……”
砰!!!
电光火石间,一道金色的屏障匆忙地凝化成型,勉强挡下了弗林特出其不意的挥拳,在一阵“哐啷”声后随之而破碎开来,化作点点金屑。
看到眼前的场景,她目瞪口呆。
弗林特揉了揉拳头,脸上重新浮现出熟悉的玩世不恭,挺直身,撇了撇嘴角,抿唇一笑:
“反应挺快的么。”
“下次不允许这样了!”
特蕾娅厉声道。
弗林特没有在意她的抗议,神色变得平静,短暂顿了顿,用认真而无比慎重的语气,缓缓说道:
“应激吗?潜藏在意识之海下的执念与冲动……又或者,是哪段经历的缘故……唔嗯,果然是这个么,哼哼。”
特蕾娅眉心紧蹙,看着满口荒唐的弗林特,心情烦躁,恶狠狠地骂道:
“你个疯子!!也不知道在嘀咕什么玩意儿!这种突击游戏,下次能不能别玩了,行吗?!”
“……好像懂了,嗯哼,能说得通。”
无论如何,弗林特仍旧沉浸在他的思绪里,可眉心中的阴霾逐渐散开。
见状,特蕾娅扯着嗓门吼道:
“我说,你有听见吗?!!”
“啊啦!听见了,我的小姐大人~”
弗林特瞬间回过神,抬起头,向她投来温文尔雅的笑容。
“什么小姐大人……算了。”
又是古怪而新奇的称呼!
这男人故作体面地理着衣领,踏步走到特蕾娅身边,礼节性地弯腰示歉,随后解释道:
“抱歉,用了特殊的方法来测试。”
“嘛……下次别这样了。”
特蕾娅拧着嘴角,别扭地说道。尽管如此,她的疑问依旧困扰在心。索性如此,特蕾娅直率地问道:
“所以叨叨半天,你又察觉到什么?”
“这个嘛……”
弗林特意味深长地扬起嘴角,抓住她的手腕,一把拎起。随后,他拽着特蕾娅手,带至空地角落,转过身,郑重其事地说道:
“作为回应,轮到你尝试杀我了。”
“干嘛啊……”
特蕾娅诧异地张嘴,脸色苍白。
紧接着,弗林特继续引导:
“不要吟唱、不要留情,闭上眼睛,尝试用你的潜意识呼唤神明的力量,聆听神明的声音,唤起神迹向我发起攻击,试试就行。”
“……嗯。”
特蕾娅将心将疑地抬起手,对准弗林特,旋即闭上眼,心中不断默念着神迹的名字。
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也没发生,此刻一片寂寥。
隐约中,弗林特似乎在笑。
“你特么玩我呢!!笑什么?!”
一股无名怒火在她心底阴燃。
下一秒,特蕾娅立刻睁开眼,瞪向弗林特,恶狠狠地冲他吼道。
“没笑、真没笑……啊哈哈!”
“我真的要杀了你了!”
她受不了这张臭脸了。
特蕾娅迅速握拳,五指吱嘎作响,自上而下以偷袭的姿势挥向弗林特,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下腹上。
然而,弗林特纹丝不动。
有些尴尬……使不上更大的劲儿了。
他挠挠头,看着贴在肚子上不轻不重的粉拳,强压着嘴角,淡淡地说:
“怎样,还生气吗?”
特蕾娅瞬间呆住。
岂有此理!
可事到如今,无论她再怎样反抗、再怎样胡闹,都不能解决她的困惑与潜在的威胁。
她不应再继续回避下去了。
于是,特蕾娅收回了手臂,重新恢复镇定,向弗林特问道:
“所以啊,这是怎么回事哇?!”
这一次的提问,发自她内心。
见她如此认真,弗林特也变得严肃起来。他撇着嘴,紧咬着下唇不放,先是长吸一口气,而后将目光转向特蕾娅,缓缓道:
“你的灵魂,抗拒着神明的力量。”
霎时间,两人缄默无言。
……
特蕾娅一脸难以置信。
“……什么啊!我怎么可能抗拒神明呢、哼……哈哈哈。”
她耸了耸肩,故作轻松地说着。
虽不知具体缘由,但她也知道在这世界上违抗神明的旨意,必然意味着要受到教会的制裁与处置。更何况,面前的男人可曾是教会的枢机主教。
特蕾娅清楚这一切。
然而,弗林特对此却毫不在意。
“可以理解为,你灵魂的‘质料’拒绝着某种神圣性。”
“诶……灵魂、质料?这是啥?”
特蕾娅歪歪脑袋,不解道。
弗林特继续耐心地解释:
“我们都是神明的子民,祂的神圣性包含了从现在到过去全部人类的灵魂、跨越时间、跨越个体……或者这么说,我们每一个人的灵魂都是神性折射出的一缕光,理解吗?”
“理解……大概?”
特蕾娅似懂非懂地回应着。
“而你,名为特蕾娅.菲尔德的个体,其灵魂的质料天生缺少一种绝大多数人都有的特性,那就是……”
弗林特拉长了声线,垂眸低吟道:
“……杀人。”
“什么?”
“也就是说,你的灵魂抗拒着杀人。正因如此,你能够施展保护自身的神迹,却不能借用潜迹遁形伤及他人分毫。”
接着,弗林特顿了顿,补充说:
“……所以啊,你是善良的孩子。”
“我么……”
特蕾娅哑然失语,垂下头,整理着凌乱的思绪,又呆呆地看向自己洁如白玉的手指,仿佛若有所思。
原来她的内心抗拒杀人吗?
特蕾娅不禁陷入了思考中。
灵魂、质料……与神明的联系……
突然间,她涌现出一个想法。
说不定,就连“那个”,也与灵魂的质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如果是这样,自己可能……
……
“别沮丧嘛……”
弗林特兀自宽慰道。
闻言,她从思绪中抽离出来,晃着脑袋,摆摆手,轻声说:
“没没,只是有些诧异,有种‘自己原来是这样的人’的感觉罢了。”
弗林特嘿嘿一笑。
“这样不挺好?至少说明,你的心灵足够纯洁、足够善良。或许在神明的面前,这样的灵魂值得更多的分量。”
更多的分量!
听到这儿,特蕾娅立刻怔住。
没错!!
弗林特说到了特蕾娅心坎里。
趁此机会,特蕾娅不再掩藏、不再压抑,旋即踏步上前,对着弗林特问出她心中执念已久的问题:
“老家伙,你知不知道这个神迹!”
不对!
他肯定知道,他一定知道!!
因为,娜拉曾是他的学徒。
弗林特皱了皱眉,不满地抿着嘴,侧过头,问道:
“什么神迹。”
特蕾娅屏息凝神,面容好似波涛不惊的湖水一般平静,轻声说:
“【菲娜莎的银心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