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林特面无表情地看着一切。
凉风卷走了特蕾娅的声音,化作萧瑟的寒意,呼呼作响,引得四周的树丛窸窸窣窣。
除此之外,便再没有声音。
特蕾娅总有些烦躁。
沉默许久,弗林特才开口道:
“所以,原来你认识过娜拉?”
“没没……没有。”
“是么?【菲娜莎的银心绒】……这么偏门的神迹,你居然也了解过?”
弗林特投来质疑的目光。
特蕾娅连声否认,一边尬笑一边挥手。见他的困惑不减,特蕾娅随即吐了口气,继续解释:
“因为先前,我调查过娜拉的家,询问过她的亲人,翻过她的房间,最后在那本日记上找到【菲娜莎的银心绒】这个神迹。”
“嚯哟,这怎么讲?”
弗林特罕见地展现出兴趣。
见此情景,特蕾娅也不再隐瞒,将她这些天的经历与遭遇一一讲述,将自己无果的努力、遇袭的恐惧以及无数次的烦躁与不安都毫无保留地告知出去。
自然,那天诡异离奇、来自外面世界的“末世宣言”也不例外。
听到这儿,弗林特眉心微蹙。
“且慢……你是说那段‘末世宣言’吗?”
“……嗯。”
短暂迟疑后,特蕾娅点点头。
弗林特对她的回应置若罔闻,思索片刻后,神情又重回淡漠。他扭头看向特蕾娅,心情沉重地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用看透一切的语气说道:
“你呀,又在自作主张地调查了?”
“是的。”
这一次,特蕾娅坚定地点点头。
可哪知,弗林特并未被她的坚定所打动,突兀地靠近,低下头,与她直勾勾地对视着,眼神显得有些可怕。
“怎么?觉得自己是英雄了?”
“啊、没有,我只是……”
突然间,她的坚定瞬间瓦解。
诚然,特蕾娅确实因自己的独断专行,屡次深陷险境。她不逃避、也不畏惧将要到来的危险与困难。可是,她从未想过彼时彼刻弗林特的忧虑。
是的,从未考虑过……
更何况,她还违背了不能使用神迹的约定、违背了弗林特对她的期许。
越想,特蕾娅越不知从何开口。
然而弗林特只是摇摇头,浅浅地叹了口气,随口说道:
“不要当英雄,而是作为游刃有余的战士去战斗……”
“抱歉——”
特蕾娅的脑袋几乎垂了下来。
“本想这么说的,可你这样子啊……”
弗林特兀自打断了她的话,又开始沉思,不禁拉长了声线,自顾自地说着什么。顿了几秒,他补充道,
“……你是不会就此放弃的,对吗?”
特蕾娅瞬间怔住。
她反复质问着内心。斟酌许久,特蕾娅才缓缓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肯定道:
“嗯、不会放弃的。”
不只是为了娜拉、为了西娜。
一直以来,她还在追寻着那无名的预感,追寻着外界的人类……所以才会不顾一切地投身于探求真相的道路上。
她要短暂离开圣城、离开这片平静而危险之城,再次去外界一探究竟。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弗林特像是见证了特蕾娅的决心,不再追问,拍拍头,咧嘴露出苦笑,如同长辈般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小脸。
……
而后,他们的日常练习照旧。
练习的短暂间隙,弗林特也不再隐瞒,借由与特蕾娅的对话,开始介绍起那个她未曾谋面、又有所了解的少女。
这正是特蕾娅想知道的。
“……”
“知道娜拉怎么找上我的么?”
“那孩子啊,心气儿太浮躁。当她找上我的时候,我曾问过她,为何热衷于学习神迹。而她回答说——”
“为了证明自己。”
“那时候我没有回应,可也是看清了她的心思,便没再说破。她知道我是前任枢机主教,所以才会找上我。我自然也清楚,娜拉意在借助神迹在同龄人中出类拔萃、从而在教会谋取一职。”
“毫无疑问,她是个有野心的人。”
“有野心的人从不缺乏手段。纵然我回绝了那孩子的请求,她也绝对不会就此罢休、绝对会开辟另一条途径,从而得到自己的目标。”
“甚至,再肮脏的手段也在所不辞。”
“这样的人,在教会有太多太多。娜拉的心思,与教会的许多人别无二致。”
“所以我没有拒绝她。”
“对付有野心的人,比起纵容他们肆意妄为地施展各种各样的手段,不如给予他们一条行之有效的途径。至少,也能让这个世界少几分阴暗。”
“……当然,我并不讨厌那孩子。”
“……”
自始至终,弗林特没有掩藏什么。
特蕾娅一边听,一边在心中不断生出猜忌与疑虑。她不知道弗林特的意图,只是沉默着、倾听着,揣测着他的想法,他的态度。
娜拉果真是这样的人?
内心不断重复着这个念头。
所以,只能相信了。
……
随着时间的推进,两人似乎多了一丝默契。弗林特总是站在特蕾娅身畔,端详着她释放神迹的姿势,时而耐心指导,时而揶揄取笑。
到最后,特蕾娅已经失去了时间这个概念。当她抬头看向已过正午的太阳时,不禁内心一惊,心中生出了几分退却之意。
这时候,风中摇曳的草木也显得躁动。
作为收尾,弗林特平静地说道:
“娜拉是断然不可能学会【菲娜莎的银心绒】的。”
“毕竟神迹概论上也有提过……”
特蕾娅回忆起过往,不经意念道。
然而,弗林特却话锋一转:
“可是啊,你也许可以试试哦。”
“试什么?”
“学习那个神迹。娜拉的野心尚在,固然是没法接触那个神迹的。可你不一样,你的心很纯粹、没有杂质。”
说完,弗林特朝她浅浅一笑。
然而特蕾娅半点不平静。
她瞪大了双眼,嘴张了又闭,想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凌乱中,特蕾娅垂下头,止不住地低喃。
“……其原因在于,此神迹不仅要求极高的神明亲和度,还需要施法者的心灵足够纯洁、正直。而后面这点,能达成的相当罕见……”
不可能的。
这是《神迹概论》的原文。
如此罕见、如此巧合,又怎会出现在自己身上?即便她再天赋异禀,这万里无一的能力又怎会现世?
可抬起头,弗林特的那双眼睛又如此笃定。
“试一试呢。”
弗林特含着笑,用近乎风声般的音量淡淡道。
“没开玩笑吧?”
“没有。”
简单而直白的对话。
可是啊,她又该怎么理解这些呢?
或是看到她的难处,弗林特踱步至身畔,嘴里兜着口哨,意味深长地垂头看向她,轻声说:
“你知道吗?当我看到娜拉眼神的那一刻起,便认为她是真正进入教会、进入这残酷厮杀场的人选。”
“……嗯。”
特蕾娅不知所云地回应着。
接着,弗林特眨眨眼,狡黠地笑了笑,背靠在一旁的树上,继续絮絮叨叨:
“娜拉适合这些。可你不一样,你纯粹、可谓洁净无暇,在波谲云诡的危机中,你很难存活下去。”
“正所谓每个人都各有其职。”
“你啊,不应主动卷入那些阴谋诡计之中。你就适合当个纯粹的学者,学习神迹、研究神迹。或许有一天,你也会成为杰出的神迹研究员,这不挺好的?”
说完,弗林特又向特蕾娅伸出手。
她立刻领会了那个男人的意思。
此刻的弗林特,正在向自己伸出关切、担忧又劝阻的枝条,想要让自己从当下阴谋的漩涡中抽身。
可她不能接受。
“不必了。”
简短的几字脱口而出。
语毕,弗林特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情,撇了撇嘴,目光中又流露出早已预料的眼神。
见状,特蕾娅接着说:
“抱歉……马上有一个礼会,我得先走了。”
简单告别后,特蕾娅对着弗林特露出礼节性的笑,回过头,转身离去。
只是最后,弗林特在特蕾娅身后,用犀利而冷冰冰的声音发话道:
“这个礼会,恐怕也是勾心斗角的阴谋场,是吧?”
闻言,特蕾娅浑身一惊。
她短暂立在原地,久久不语。
所谓“礼会”,即学院的弥撒会。
而弥撒,正是黛利拉所嘱咐她关注、佐伊老师主动邀请她参与的存在。
她逃不了、躲不掉。
而特蕾娅的心中好似有一根弦,勾引着她前往那场弥撒,牵向诡谲而阴险的黑暗之所。
最终,她还是回头看了看弗林特。
……
迎着躁动的风,特蕾娅离开了芙兰达公园。街上行人躁动,她垂下头,强压着自己躁动的心。
她带着迷茫的心,迎向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