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就是亚恩么?”
“兰斯洛特之子,本森家的一位继承者……没想到能在这儿看见他。”
“哼,说得光鲜亮丽。”
“说起来,这人在学校的种种丑闻,你难道不知道?听说前段时间他还把一个金发妞给……”
“不过,终归是个大人物。”
……
礼堂内,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不绝于耳,好似一锅沸腾临界点的热水,非议如细密的水泡冲击着平静的水面。
见状,亚恩瞪了一眼身前众人。
仅仅是这一眼,特蕾娅却巧合般地与他互相对视。刹那间,亚恩眼中充满不可思议。
“居然?!!怎么会……”
亚恩一脸诧异,无声低喃着。
下一刻,他显露出难以察觉的慌乱,身体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两人的扶持下,他才迅速直起身,略带狼狈地坐到前排的位置上。
此刻,特蕾娅思绪混乱。
不理解、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她会在这里遇见亚恩……不过说到底,弥撒是由圣谕使司掌,他的出现也挺正常。
只是,为何她会来到这儿?
搞不明白……
——等等!!
电光火石间,特蕾娅的余光瞟见了另一个熟悉的身影,神情瞬间僵住。
黛利拉冲她默契地笑了笑。
顷刻间,特蕾娅瞬间理解了些许。
自始至终,黛利拉都独自站在礼堂后侧,用冷若冰霜的眼神注视着会场。当亚恩入场时,她用冰冷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暴躁张扬的男人。
一前一后、一冷一热。
无声的对峙已然开始。
偌大的礼堂内,特蕾娅倏然感受到一丝剑拔弩张的气氛,内心不禁打了个寒颤。
接下来,究竟会发生什么……?
茫然、未知。
与此同时,佐伊察觉到她的异样。
“特蕾娅同学,你怎么了?似乎……”
“没什么,只是有些不适应这个氛围、好像有些严肃哇……哈哈哈、嗯。”
特蕾娅尴尬地解释道。
见追问无果,佐伊便不再纠结,只是浅浅一笑,拍拍特蕾娅的脑袋,随即转过了脑袋。
而后,特蕾娅内心轻松了下来。
总而言之,只需要静观其变就好。
……
几分钟后,弥撒开始了。
满头银发的年迈老者从前排起身,慢悠悠地走上读经台。他捏了一下皱巴巴的鼻子,翻开经书,清了清嗓子,扭了扭脖颈,随即仔细端详起来,又不经意地皱着眉,哗啦哗啦地翻着书页。
一页、两页……
这一过程持续了几分钟。
书页的摩挲声扰乱了宁静的气氛,台下的众人开始不耐烦。参会的人们将头凑在一块,低声议论着。
“好拖沓…还有多久啊?”
“不急嘛,顿巴阿斯神父是这个风格的人,你得适应。”
……
许久,名为顿巴阿斯神父的老者突然抬起头,瞪大了双眼,用庄严而神圣的腔调对众人诵读道:
“圣主啊,我等祈求怜悯!”
话音刚落,吊灯突然熄灭。
紧接着,昏黄的夕阳恰好透过穹顶上的彩窗,绚烂的光束精准地投射在台前的圣爵上,华丽而缤纷。
顿巴阿斯神父沐浴在圣洁的光芒中,闭上眼,逐渐展开双手,抬头望向穹顶,用嘶哑而苍老、神圣而庄重的声音诵道:
“身为世界之光的圣主啊,在这黑暗尚未褪尽的时刻,祢给予我们照世的真光,洗净罪业、恳求宽恕。”
“愿这祭台上的烛火,如白冷郊外的寒星,指引散居各处的心灵归向祢。求祢以圣言打破沉默,如同夜露润泽焦渴之地。”
“愿这谦卑的饼酒,承载我们的叹息与欢笑;待长夜过去,黎明染上圣山的顶峰,我们必将在祢永恒的光明中,认出彼此圣洁的面容。”
“……”
诵读声响彻之时,全场人瞬间住嘴不语,齐刷刷地抬头看向台上的顿巴阿斯神父。此刻,众人皆被他所吸引、所关爱。
台下的听众鸦雀无声,台上的诵读声铿锵有力。有人呆若木鸡,有人沉默不语,甚至有人开始掩泪涕泣。
原先戏谑不已的众人,此刻竟出奇地安静,都被那抑扬顿挫的颂词所感染、所震撼。
神明接纳罪恶。
神明接纳丑陋。
如此,人类才得以存在、世界才得以存在。正是神明的馈赠与宽恕,这座小小的圣城才能建立在这颗星球上。
……
特蕾娅神情庄重,内心却早已抽离于身外,心不在焉,不禁暗自低语:
“究竟要到什么时候……”
她看不见身后的黛利拉,却隐隐觉察到暗流涌动,浑身发毛,专注力已然不在会场之中。
与此同时,仪式有条不紊地推进。
在顿巴阿斯神父的主持下,开堂咏顺利结束。接着,他继续划着十字圣号、为神明履行忏悔礼、让全体成员献上圣餐、恭迎福音……
再然后,就是圣体与圣血礼了。
“圣主!我等奔赴而来,只愿与主之凡躯融为一体,告诫众生!!”
……
直到这时,特蕾娅依然一头雾水。
她跟着众人一同起身,在礼堂两侧排成纵队,向着前台延伸而去。
人们依次走到顿巴阿斯神父面前,抒发心声,在几轮仪式性的对话后,便将杯中的圣血一饮而尽。
……
很快便轮到了特蕾娅。
“迷惘而忘途难返的小姐,你愿意与圣躯融为一体,进入神明的怀抱吗?”
顿巴阿斯神父说道。
听到“神明的怀抱”,特蕾娅下意识地愣住,思绪停滞了几秒,扭着头,一时不知该如何启齿。
许久,她才磕磕巴巴地说:
“愿意。”
“神明在上,圣女奥瑟雅将会为你降下祝福!阿门!”
说罢,顿巴阿斯神父紧紧掐住特蕾娅的手腕,随即闭上眼,仰起头。他不时眼皮抽动、嘴里低吟,仿佛果真在与神明对话一般。
可下一秒,他却身形一晃。
“你这、怎么会……”
顿巴阿斯神父怒目圆睁,突兀地瞪向面前的特蕾娅,唇齿微启,想要说些什么,一脸难以置信。
特蕾娅有些慌乱,轻声问:
“咋了?我怎么了?要发生什么吗?”
“污秽……居、居然胆敢玷污神明!”
顿巴阿斯神父嘴里出着粗气,额间青筋暴起,瞬间往后撤了几步,伸着手指向面前的特蕾娅,怒骂道。
“……诶?”
“你是谁?!到底是怎么进入会场的?!你究竟是报以何样的目的来到这儿的?!你快说!!”
他目眦尽裂,激动地逼问道。
该死的,怎么会这样?!
难不成……
见状,特蕾娅深吸一口气,镇定了心态。面对神父的指责,她凌然不惧,挺直身,向顿巴阿斯开口道:
“那个、其实……”
“特蕾娅,到底怎么回事?!”
一旁,佐伊老师急匆匆地从台下赶来,走到特蕾娅身边,一把拎住她的衣角,诧异而不解地问道。
闻言,特蕾娅怔住,回头说:
“老师、说不定情况是——”
“污秽?不应该啊?如果不是因为别的东西,那只可能是……”
佐伊扣住她的衣领,取下特蕾娅胸前的圣徽,仔细端详着。片刻后,她对着圣徽惊讶万分。
“是圣徽……受到污秽?怎么会?!”
说完,佐伊再次看向特蕾娅,脸色苍白,不禁质问道:
“特蕾娅,圣徽……你没弄错吧?”
“呃……嗯,没有。”
短暂思索后,特蕾娅随即肯定道。
她深知,自己撒谎了。
这个圣徽,并非佐伊所给予的,而是先前黛利拉拦在门口强塞给她的。特蕾娅没有戳破,只是隐瞒、掩盖。
黛利拉给她的圣徽,即是污秽。
虽然尚且不太明白,可特蕾娅多少也有些会意,只是顺从地依照黛利拉的计划执行。
她只能相信黛利拉了。
而此刻,黛利拉又在哪里呢?
带着困惑,特蕾娅缓缓扭头,将目光投向了礼堂后方。
……
台下瞬间沸腾起来。
参会的人们或冷眼旁观、或交头接耳地议论着。猜忌、恐慌、讽刺的声音此起彼伏,化作恶意指向那个少女。
台上的闹剧僵持着。
可在这时,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从后方响起,在这片喧嚣中撕开了一条缝。
“哈哈哈!完全不出意料!!”
而后,黛利拉昂首挺胸,从后方徐徐走来,吸引了全场人的目光。
特蕾娅诧然失语。
黛利拉被五星的气场包围,瞬间让礼堂内安静了几分。她迈着稳健而自信的步伐,走到了读经台上,走到了特蕾娅的身边。
紧接着,黛利拉对着顿巴阿斯神父侧目而视,揶揄道:
“你呀,别仗着资历欺凌小姑娘了。”
“可是,神明……”
“别说了,事情交给我吧。”
她直率地打断了老人的话,旋即神秘地笑了笑。然后,黛利拉走到佐伊老师的身边,低声道:
“圣徽给我吧,老师。”
佐伊瞠目结舌地看向眼前的少女,眯了眯眼,目光在特蕾娅与黛利拉之间反复跳转,仿佛心中在猜测着什么。
少顷,她将圣徽递给黛利拉。
“给你吧。”
而后,佐伊会心地笑着,似乎看懂了什么,自觉地退到一侧。
迎着议论声,黛利拉踏步上前:
“诸位,请冷静下来。”
霎时,全场肃穆。
她拿起圣徽,举过头顶,用洪亮贯耳的声音说道:
“这枚圣徽毫无疑问是真的。徽面的鸢尾花、徽边的蓝金石枝条雕花都无比佐证了这一点,但是——”
黛利拉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目光逐渐落向前排的某处座椅上,
“这枚圣徽,染上了黑血的诅咒。”
话音刚落,台下的人瞬间不安分起来。可在黛利拉的威颜下,没人上前接腔,只是默默倾听。
“可为什么,一度肆虐教会的黑血诅咒,竟在今天附上这枚圣徽。离奇么?诡异么?可笑么?这样的诅咒,竟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教会核心的圣徽上,这究竟是为什么?!”
“我想,罪魁祸首应当与掌管圣徽、掌管这次弥撒的大人物脱不开关系。”
“那个人就是……”
黛利拉伸出手指,在人群的上方游动着,缓缓指向了前排的位置。
“亚恩.本森。”
名字响彻整个礼堂。
台下,亚恩僵硬地坐在椅子上,直勾勾地与黛利拉对视着,眼中是不解、迷惑与恐慌,丝毫不敢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