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提?”
佐伊看着特蕾娅,目光清冷,不解地问道。见自己被甩开,她又向前踏出几步跟上,向特蕾娅靠去。
可佐伊越靠前,特蕾娅越往后退。
“佐伊老师,关于翘课的事情,我很抱歉,非常对不起……我愿意接受惩罚。”
一边说,特蕾娅一边侧头细语。
她非常清楚,无论如何逃避、如何策谋,翘课这事总得有个交代。
可哪知,佐伊只是摇摇头,说:
“不重要,翘课那事儿。”
“……诶?”
“这都是小问题。特蕾娅,你很聪慧、很有天赋……不如说,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孩子。我相信,你的学业不是问题的。只不过……”
“不要!!”
没等她说完,特蕾娅便厉声拒绝。
然而,佐伊不恼不怒、不依不饶,僵硬地抬起嘴角,淡笑着继续道:
“你的神明亲和度,是S……”
“都说了别提这个!!”
再一次地,特蕾娅嘶声厉吼,尽力回避着佐伊后面的话。随即,她缓缓侧过身子,抬起后脚跟,举步欲离。
四周,人群纷纷将目光投向两人。
佐伊左右为难,眼神中闪过一抹异色,噙笑着走上前,重新握住特蕾娅的手腕,紧紧不放,垂头低声自语:
“……多可惜。”
“你是个好苗子。自我任教以来,便没见过如此天资……其他学生,或平庸无能、或略有才资,无一不是利欲熏心、借此进入教会的投机者。”
“但是,你不一样。”
“倘若你能接受我的指导,精进对神学的认识,必能进入教会、大展宏图……那些居身高位、尸位素餐的名门贵族,或许也会依附你、被你拿捏。”
“可是啊,你为何想不明白呢……”
佐伊絮絮叨叨良久。说罢,她又深深叹了口气,用复杂的目光端详着特蕾娅,轻轻拉扯少女的手臂。
见状,特蕾娅始终缄默无言。
她在思考。
多少学生、多少富贵子女谋求着教会一职。对神明抱有信仰、心灵虔诚的人并非没有,但佐伊口中的“投机者”,想来也是大有人在。
这些东西,特蕾娅当然知道。
可也是因为这些人,教会并非司掌神权、向神明虔诚祈祷的纯洁之地。在神明不能触及的角落,高层居心叵测、勾心斗角时有发生。
这些,都是从那男人口中得知的。
……所以,教会的这些阴暗与腐败,难道神明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吗?
除非——
“哈哈哈……忽悠学生进入教会吗?看样子,圣安德茜学院的这些老师们啊,似乎一点儿都没有变呢。”
突如其来地,耳畔的声音粗犷而稳重,让特蕾娅萌生出几分安全感。她将目光投向身侧,眼前是熟悉的男人。
老男人依旧摸着胡子尖儿,抿出一抹浅笑,眼睛眯出一条缝,说:
“你叫佐伊.里维拉,对么?”
“你是……?!!”
闻言,佐伊浑身一震,目光诧然僵直,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男人,许久唇间才缓缓挤出几个字,
“……该不会是,弗林特?”
“正是。”
弗林特脸上流露几分得意。随即,他又将目光投向一旁的少女,又缓缓颔首,似是有所领会。
而后,弗林特踱步上前,牵开特蕾娅,将其拉至身后,回头问道:
“怎么,不高兴啦?”
“……呵、哼嗯。”
“喂喂!可是你邀请我的哟!”
“嗯。你能来,我确实很高兴……”
说完,特蕾娅扭过头,回避着弗林特的目光。此刻,她内心凌乱,对弗林特的突然到来感到疑虑、不解。
进而,心中生出一股异样的阴酸。
“装什么装……”
特蕾娅暗自低语,目光微瞟。
对于他的解围,特蕾娅虽然心存感激,可面对这个过分张扬、洋洋得意的男人,总是不免心生贬损之意。
但,不应是这个时候。
……
与此同时,佐伊却眼中闪着锐光。
“弗林特、教会前任枢机主教,在几年前辞去了这一职务……”
佐伊的语调微顿,挑了挑眉,嘴角不经意地上扬,轻声道,
“……理由是,对神明没有信仰了。”
!!!
闻言,特蕾娅止不住浑身惊颤。
她慌张地看向弗林特,却见那老男人神色淡然,不动声色地浅笑着,胡须在风中颤动,默然不语。
见状,佐伊眼神愈发尖锐。
“弗林特!!你在教会的经历,我先暂且不提。特蕾娅是我的学生,关注她的学业、前途,自然而然也是我的应尽之责……”
她伸手指向弗林特,语调铿锵,
“希望你能识趣一些,别插手。”
然而,弗林特浅浅一笑:
“可是啊,你好像没有义务干预学生的前途,是的吧?”
“你……!”
话至嘴边,佐伊又哑口无言。
她缓缓垂下头,任凭发丝在江风里飞舞。夜色中,女人的身影被熙攘的人群所包围,但气场半点没消退。
毫无疑问,佐伊的确过界了。
可是,身为圣安德茜的教师,面对来自弗林特的挑衅,她怎能就此罢休、怎能甘拜下风。
佐伊咬咬牙,手指紧攥成拳,骨节吱嘎作响。
“背叛了神明、背叛了信仰,这样一个教会的叛徒,却心血来潮、自作主张地收了我的一个学生……”
说着,她刻意顿了顿,嘴角微扬,
“而且,你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吧?”
“……”
霎时间,特蕾娅浑身紧绷。
她无比清楚,自己不可能不知道……佐伊口中的“第一次”究竟指的是谁。
娜拉……
特蕾娅曾从娜拉父亲口中得知,佐伊也是那个少女的老师。顺其自然,她能隐隐品出佐伊的言外之意。
显然,弗林特意识到了这点。
他不紧不慢地扬起头,脸上毫无怯意,有条不紊地说道:
“你呀,多少掩饰一下嘛……”
“哈哈哈哈、掩饰?啊哈哈哈!!”
不知为何,佐伊突然放声大笑,惊得特蕾娅浑身一哆嗦。少女瞪大双眼,抬头望向弗林特。
只不过,弗林特仅仅是拍了拍特蕾娅的脑袋,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说:
“走吧。”
“干什么?”
“你也不想与她纠缠吧?就此别过,跟我一起走吧。”
特蕾娅立刻会意,缓缓点头。
于是,她跟着弗林特离去,挤过人群,沿着河岸小道走去。
耳畔,江河汤汤流淌。
在萧瑟的夜风中,佐伊的嘶笑凄厉似剑,直直扎入特蕾娅耳内。
“哈哈哈哈……没有掩饰?!嗯,确实,我半点没掩饰!!你逃不掉的、你永远逃不掉的,特蕾娅!!!”
佐伊最后的话语,如雷贯耳。
特蕾娅脚步微滞。她侧过头,眯着眼睛,瞄向身后的佐伊。看着人群中那有些疯癫、在风中凌乱的身影,特蕾娅心里的有个死结倏然解开。
……原来,是她啊。
倒不如说,本就该是那个女人。
只不过,在一开始特蕾娅被那有些奇怪、诡异的名字所迷惑,所困扰。可仔细想来,一切都如此合理。
“果然,小心女人~”
她不再迟疑,扬长而去。
……
一路上,他们二人没有滞留,径直沿着河岸向着上游走去。
奥瑟雅河,这条以第一任圣女命名的河,承载着难言的厚重与意义。人们相聚于这条河边,向这位少女的伟大付出献上迟到的祝福与感激。
可特蕾娅始终心不在焉。
她只是淡漠地望向水面,扫视着河岸,有些疲倦地哈着气。与小恶魔的争执,与佐伊对峙,都一次又一次消耗着她的精力与意志。
而现在,弗林特也非省心的家伙。
“刚才、佐伊说你背叛了教会,对神明丧失了信任……这是真的吗?”
间隙中,特蕾娅试探性地问道。
弗林特毫不避讳:
“嗯、的确如此。这一点上,佐伊那家伙说得千真万确。”
“可是,那不应该啊……”
“怎么不应该?”
弗林特侧过头,戏谑道。
见状,特蕾娅手心捏了把汗,端详着他那张玩世不恭的脸,却未能窥探他的心思,只得悻悻地说:
“既然不信神,为何又教我神学……这难道不是自相矛盾吗?”
“这不矛盾哦。”
“这就是很矛盾!!”
特蕾娅赌气地说。
突然,弗林特顿住身子,瞬间落在特蕾娅的身后。随即,他露出神秘莫测的眼神,淡淡一笑,道:
“就像你背叛了某个小伙伴,却依旧依赖着她一样。这一切都不矛盾的。”
“……什么意思?”
“那孩子,在前面等着你呢。”
说罢,弗林特从背后推了她一把。
少女身子猛地一斜,顺势向前迈出几步,慌张地回过头,愠怒地看向弗林特。
突然,银铃嗓音从身前传来。
“哦哟哦哟~小娅娅。相别片刻,你貌似没了先前的坦然。发生什么了呢?”
“诶?!为什么你……”
仿佛早有预谋般,白发小恶魔出现在特蕾娅身前。她插着腰,满脸邪笑,随即紧紧握住特蕾娅的手。
而后,艾希唇间露出小虎牙,说:
“刚才的事儿,我可没有原谅你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