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谅……”
特蕾娅慌了神，目光紧紧定在艾希身上，心中不安激增。她紧咬下唇，短暂思索后，开口道，
“你还纠结这个？可是，我根本没有骗你！说实话，我已经……”
……等等？！
最让她奇怪的，不该是这一点啊！
不对……这真的不对！！
思绪至此，特蕾娅突然浑身汗毛直竖。她扭过头，弗林特的那张怪脸映入眼帘；她又转过身，眼前白发小恶魔的面容赫然在目，如夜之白花。
目光交错，心中的想法愈发肯定。
……果然，这不对。
特蕾娅长叹一声：
“你们两个人……为什么会互相认识啊？真的太奇怪了！”
闻言，艾希与弗林特互对眼神，似是早已熟识般，饶有默契地点点头，久久未作声。
僵持片刻，艾希目光微颤，方才缓缓开口：
“特蕾娅、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什么意思？！”
“我们、我们……”
下一秒，艾希缓缓垂头，倏然侧过身，兀自掩面抽泣，声线带着哭腔，
“我们的引路人，就是弗林特啊！”
“咦？怎么会……”
特蕾娅瞬间僵住，脸色苍白如纸，诧然失语。她牙关紧锁，视线直直垂落至地面，唇间缓缓吐出几字，
“……弗林特，我先前认识你吗？”
随即，她抬眸回首，瞥了一眼身后的男人，嘴唇微抿。
弗林特只是为难地苦笑着，将头扭向另一侧，躲避着特蕾娅的目光。
“……”
“喂，弗林特！可别敷衍我——”
特蕾娅大叫着，心中怒火攀升。
尽管如此，身旁的少女依旧波澜不惊，眼中弥漫着反常的阴翳：
“果然不记得了呢，特蕾娅……别看我整天跟你乐呵、跟你胡闹，但我心底的那段记忆，以及记忆中的那份执念可半点不假……”
“什么、意思？”
“那份执念、那份悸动，原本是属于你的……本该是你心灵的一部分，可你却不记得，只有我守着那份记忆。”
艾希就连声线都开始颤抖，拭着眼角的泪水，心情却平复了些许。可只是片刻后，她又兀自嘶声道：
“所以，你是个背叛记忆的笨蛋！”
“我没有……”
尽管嘴上这么说，可特蕾娅气势全无，声线也逐渐败落下风。她缓缓垂下脑袋，止不住小声嘟囔着：
“我不是叛徒，你这样的指责也无从谈起……自我记事起，我对自己的认知、对内心的认同便从未变过。”
“那为什么向我隐瞒记忆？！！”
下一秒，艾希怒意升腾，眼底里含着阴火，咬牙切齿地说。
砰！！
仿佛重锤砸在脑门，那些记忆顿时涌上特蕾娅心头，久久不去。
恍惚间，过去的话语在耳边回响。
特蕾娅目光一滞，眼睛瞪得老大，可却不再吭声。眼前，少女的愠怒如同一根尖刺，狠狠地扎在了她的心上。
她不说话，也不敢说。
数月前，在初次危机之后，在那个和煦的下午，特蕾娅曾乖巧地躺在艾希的大腿上，享受着温柔的阳光。
那时，少女曾说过这些。
少女觉得，特蕾娅的那些记忆，似乎在隐瞒着自己，欺骗着自己，让少女窥不见记忆全貌。
这一点，艾希耿耿于怀。
可也正因如此，特蕾娅那别扭的身份，难以言说的秘密，都得以存留于她内心，不被外人所知。
……所以，她还该袒露心声吗？
特蕾娅犹豫不决，久久未言。
“我——”
正当她开口欲言，弗林特却忽然走来，挡在她与艾希之间，向身后的白发少女回眸一笑：
“这样，我来跟她解释吧？”
“嗯……”
闻言，艾希点点头，垂下脑袋。她强掩着眼中的情绪，气焰消了半分，旋即转过身，背对着两人，不再作声。
弗林特犹豫几秒，抿出淡笑，说：
“跟我来，特蕾娅。”
“……好。”
见状，特蕾娅微微颔首。
弗林特眉尖上挑，对特蕾娅眼神示意，伸手指向远离人群中心、靠向河岸的一边。特蕾娅跟上去。迎向江面，他们默不作声地走着，来到一处砖石台阶的角落上，随即停住脚步。
片刻之余，特蕾娅蓦然回头。
远处，白发女孩独自坐在街边长椅上，孤零零一人，垂头不语，仿佛与四周的喧嚣热闹相隔绝。
“那件事，我必须有个交代。”
一旁，弗林特望向江面，神情淡漠似水。下一秒，在他平静的目光中闪过一抹释然，转过头，淡然而认真地说：
“说的没错，你的确见过我。”
“哦……”
不知为何，特蕾娅反应很平静。
她早就该察觉到了。
从初次见面起，弗林特便向特蕾娅展现出超乎常态的热情。他知道少女的喜好，知道少女的性格，甚至连少女对神明的亲和力都无比熟悉。
这些，本就不该是正常的。
“这么说来，先前的一切也能说得通了，哼哼哼……”
特蕾娅脑袋微扬，自个儿笑起来。
见状，弗林特目光一愣，随即将视线挪开，挤出一抹苦笑，头也不回地拍了拍特蕾娅的后背，轻声道：
“当时啊，你是那么可爱、乖巧，就像娇嫩欲滴的白厄花……可眼神却不同，藏匿着不属于同龄人的深邃。现在想来，可能也是一种难言的悲哀吧？”
“那我现在的眼神……也这样吗？”
特蕾娅顿了顿，内心生出疑惑，颤了颤身，侧眼瞥向身畔的弗林特。
然而，弗林特平静地说：
“不是哦。”
“这样吗……”
“现在嘛，你的目光更清澈、更明亮，跟先前完全不一样……没错，完完全全不一样。”
弗林特转过头，用犀利的目光瞪着特蕾娅。一边说，他一边点头肯定着心中的想法。
随后，他缓缓闭眼，暗自呢喃着什么。男人嘴角微扬，细声一笑：
“……所以，我相信你。”
“诶？”
“我相信你失去了记忆。否则，被那样的记忆缠身，绝对不会有这样单纯而又无暇的你……”
弗林特揉揉她的脑袋，轻声道，
“所以，这样的你很好哦。”
“可如果是因为记忆，那艾希……”
一阵寒颤袭过，特蕾娅心中突然生出不安。她再一次望向身后，望向那个孤零零的少女，一时语塞。
眼中，艾希依旧独坐在街边。
可特蕾娅却半点平静不了。事到如今，她也不能继续欺骗自己。
那份记忆，已然成为艾希的诅咒。
特蕾娅心头一紧，奋然摇摇头，想要将那份焦躁不安甩开。但依旧不成，她只好紧咬牙关，低声道：
“很奇怪……所以，你知道实情吗？”
“你觉得呢？”
弗林特胡尖儿一挑，露出戏谑的表情，将身子靠在江边围栏上，任凭江风捋过早已泛白的发丝。
在那眼神中，隐藏着期许。
……再想想？
特蕾娅眉心紧蹙，垂下头，手指紧扣在胸前，嘴里细声嘟囔自语：
“你说见过我，可言语之中，没有时间、没有地点、没有经过，只有含糊其辞的叙述……”
“……姑且、认为你是可以信任的。”
“这样一来，你的不解与猜测，自然也是你的真实表露。嗯，很显然……你对我信任的建立，也是基于与之前的异同所推测而出……”
思索中，特蕾娅忽然灵机一动。
她站直了身，正面迎向弗林特，眼睛直勾勾地与眼前的男人对视着，果断凌厉地说道：
“所以，我曾经离开过你。”
“……在那之后，相隔了很长的一段时间，你才重新见到现在的我，对吗？”
话音刚落，弗林特面容僵硬。
片刻后——
啪！啪！啪！
“不错、真不错……没想到，你还保留着过往的影子。看起来，你骨子里还是那个性格要强的姑娘啊，哈哈……”
他拍起掌来，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只不过，没全说对哦。”
“诶？”
“在你离开之后，我曾得到一次偶然的机会，与你见过面……嗯，某种意义上，最初的离别，你是猜对了哦。”
尽管如此，弗林特眼中的欣喜依旧不减，好似老友重逢。
但是，特蕾娅心中疑惑更甚。
“那次见面，又是在哪？！！”
她不想再纠缠下去，也不愿听到那闪烁其词的谜语。她早已急不可耐，想要答案，现在就要。
见状，弗林特目光一颤。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抬起目光，将视线投向屋顶，投向夜空，投向那更加遥远、更加难以企及的地方。
“这是……”
突然，特蕾娅瞳孔骤缩。
夜空中，隐隐飞来两只浑身漆黑的鸟。随着身影的将至，其形体也逐渐清晰可见。
可她早就猜到了那两只鸟的身份。
“尖耳先生……胡子先生？！”
少女心中涌出久别再见的喜悦，可那份心情短暂而过。那两只猫头鹰，一只落到特蕾娅肩上，一只落到身前石制围栏上，四双金黄的瞳孔直直盯着她。
“你们……”
特蕾娅顿感不妙。
一旁，弗林特言语暂滞，无声地看着那两只不速之客，却毫无惊诧之意，仿佛这一切早在预料之中。
随后，胡子先生清了清嗓子，喉咙中发出尖细的声音：
“人类……地精之里……”
“诶？！”
“地精之里，出现了人类的信号！”
尖耳先生立刻补充道。见状，胡子先生又争强好胜起来，扑棱着翅膀，争先恐后地言说着。
“是人类的信号……”“似乎，是回应你的信息呢！”“对，是回应你的！”“就跟你向外界发送的信号一样！”“就跟你收到的古怪宣言的信号一样！”“信号！”“对，是信号！”
地精之里？人类？
又一次，她听到了相同的话语。前三次两小只传来的讯息，特蕾娅虽心有疑虑，可最终也落得漠不在意。
但这一次的消息，她却无比在意。
“在外面哦。”
耳畔，弗林特见缝插针地补充着。随即，他转过头，嘴角扬着笑，仿佛早已窥见了这结果。
在粼粼波光中，在圣灯之下，弗林特的身影显得模糊不清，可又显得厚重如山。他眯着眼，淡淡道：
“那次，我们在外面相会……”
“……在那个，更加真实的世界。”
圣灯纷繁，河水不息。
这里，是虚假的世界……
曾经，她一度怀疑过这点。她尝试过融入这里，融入这座仅存的人类城市。她曾认为，这里本该是自己的容身之所。
思想至此，她的目光倏然坚定。
“在外面，我能找到想要的答案吗？”
闻言，弗林特的表情瞬间僵硬。他收回脸上放浪的笑，神容变得严肃。
以往可靠的人，此刻却犹豫不决。
许久，特蕾娅没有期望的答复。
但弗林特亦未否定，双眼黯淡了几分，只是虚弱地说：
“路上，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