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娅在阿托黛尔怀中侧过身体，将下巴枕在她的肩上。
森林的树木逐一闪过，树干表皮裹着的厚软苔藓，枝头垂落的细长藤蔓，以及啾啾鸣叫的、火团般鲜艳的小鸟们……全都在她眼前上蹿下跳地退远。
“我怎么没看见人？”苏菲亚环住阿托黛尔的腰腹。阿托黛尔顺势降低重心，苏菲亚便一点点从被拎住后领的姿势，变成和莉娅一样，被抱在怀里。她将下巴搁在阿托黛尔另一边的肩头，环顾两侧流动的景物，“只有树。”
“我听见了，离我们不算远。”
“选好走的路不是快些？你抱着两个人呢。”
“这样不容易留下足迹。”
“好吧。”
莉娅默然聆听，歪头看向左边的苏菲亚。
她同样把下巴放在阿托黛尔的肩头，湿淋淋的，头发不甚妥帖地黏着脸颊，不少水从发间淌到阿托黛尔的衣服上，能看见其下若隐若现的肉色。
在长廊的时候，她是希望阿托黛尔抱住苏菲亚，却没想到会在一来二往之间顺理成章。
拎着后衣领还是挺好的，莉娅暗忖，把头转向右边，苏菲亚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喷嚏，遂把她的视线拉回去。
“我就说会感冒。”阿托黛尔朝苏菲亚那边偏头，看起来是想把脸颊贴上去。
测量体温，还是什么？
莉娅目不转睛地看着。
苏菲亚用手指捏住鼻间流出的白色鼻涕，“谁让你突然把我从水里抓出来。”说完，快速晃动着手腕把鼻涕甩出去，“我都没来得及拧干衣服。”
“嗯。休息一会儿。”
“不是在被追吗？”
“因为你把我的衣服弄湿了。”
“找打！”苏菲亚扬起拳头锤一下阿托黛尔的后背，“是你把我从水里拎出来的！”
莉娅伸手环住阿托黛尔的脖颈。
苏菲亚顿时安静下去，似乎意识到被抱在怀里的不止她一人。
“累了吗？”阿托黛尔打破沉默。
莉娅下意识看向苏菲亚，浑身湿透，还打喷嚏，问她似乎合理？
但她刚刚和阿托黛尔聊得起劲，不会突然变累；倒是自己，整个身体都靠在阿托黛尔身上，问自己也说得过去？
以防万一，她赶在苏菲亚开口前答道：“昨天睡得太晚了。”
“找个地方让你好好睡一觉。”
莉娅摇头，用额头蹭阿托黛尔的脖颈。
有谁从后面追来的节骨眼上，因为自己停下来，实在过意不去。
“我在怀里也能睡。”她小声提议。
“但不容易睡着。”
“这没什么。”
阿托黛尔不作言语，只是用下巴在莉娅的头顶轻轻戳一下。
莉娅松开环住脖颈的手，重新趴在她的肩头。
她知道阿托黛尔一定会停，不可能让苏菲亚穿着湿衣服赶路。
与其说是因为自己，不如说是不想让苏菲亚感冒。
“还是赶路比较好。”
莉娅一边嘟囔，一边看着周围。
树木如同巨物般拔地而起，幽暗的绿色附着在穿过枝叶的光束上，使得眼之所见的景色如同湖底一般静谧。
阿托黛尔时而侧身挤过草丛，时而蹬上拦路的树干。
忽上忽下的颠簸，让莉娅不由自主地想起昨夜阿托黛尔轻拍她的肩膀哄她入睡时，困意蹒跚而来的俘获感。
在她快要睡过去的时候，来自左边的注目，又让她清醒。
她转头回视，苏菲亚却自觉地别过脸，露出一副忽然对森林充满趣味的神情。
“在哪里休息？”苏菲亚用手抓下几缕头发贴在脸侧，似乎想以此回避莉娅的视线。声音也紧绷绷的，好像踹一脚，就会土崩瓦解。“离开森林再休息？”
“那样太慢了。”阿托黛尔回答，“这儿有可供休息的地方。”
“会生火吗？”
“我用魔法帮你烘干，炊烟会暴露，到时把衣服脱下来。”
“啊？”
“有披风给你裹着。”
“但那样——”
“可以穿着衣服。”莉娅打断苏菲亚的话，“如果不想在我们面前脱。”
“我只是有点害羞……你也没在我面前脱过，不是吗？”
“所以我说穿着衣服。”
苏菲亚被噎住似的“唔”一声。
“穿着衣服没办法完全烘干。”阿托黛尔像是在缓和气氛，“剩下的要靠披风自带的温度，你觉得呢？”
莉娅默然无语，感觉阿托黛尔多少明白她的敌意。
也许是先前的争吵牵扯到苏菲亚的缘故，之前还只是在去不去瑟兰上争执，直到把苏菲亚拉进来……
这是个坏的开始。
不该和她谈苏菲亚，藏在心底就好了，干嘛说出去？
就算说了，阿托黛尔也不会在后续的行动中偏袒自己，因为她说的是实话。
苏菲亚穿着湿衣服会感冒，这是事实，无可争辩的事实。
“都给她了……”莉娅沉默半晌，“我穿得也很薄。”
“披风挺宽的。”
莉娅大约沉默半分钟，说道：“是啊是啊，和苏菲亚抱在一起。”
阿托黛尔无言叹气。
话题干脆利落的结束，漫无边际的森林在眼前延展开去。
不知过去多久，阿托黛尔停下来。
莉娅从她肩头望出去，看见一块天然凹陷的岩壁。
洞口宽敞明亮，里面却弥漫着仿佛诞生光源前便存在的黑暗。
阿托黛尔把两人安置在洞口。
莉娅背靠石壁端坐。
苏菲亚蹲在一旁，湿衣服贴着身体，冻得微微打颤。
“我进去看看。”阿托黛尔说完，弯腰钻进洞里。
洞内传来的脚步声，先渐渐远去，后渐渐靠近。
等到阿托黛尔探出头，摘下披风丢给苏菲亚，“把衣服脱了。”
苏菲亚接住披风抱在胸前。
“你会感冒。”阿托黛尔拍掉手上的灰，“脱下来。”
“裹着披风不就好了？”苏菲亚一动不动，“这个挺暖和的。”
“那样干得慢。”
“莉娅都说了穿着衣服烘，干嘛还要我脱下来？”
莉娅抬头，发现两人都看着自己，模棱两可地耸动肩部。
阿托黛尔舔一下嘴唇，似乎要想说什么，可能是不太容易出口的话语。
莉娅有这样的感觉。
她最终蹲在苏菲亚身边，湿漉漉的衣服顿时冒出细密的白雾，从布料里蒸出来，在冷空气中袅袅散开。
衣服从湿透变成潮润，再由潮润变成干爽，但领口和袖口仍留着深色的水痕。
“不脱只能到这种程度。”阿托黛尔说。
“有披风。”
“随你。”她站起身看向靠墙的莉娅，“你和苏菲亚靠一起，好吗？我出去找点吃的，顺便看看之前听见的脚步声是不是追兵。”
“不冷。”
“你之前……”
“这里很温暖。”莉娅伸手指向洞内，指向头顶，“到处都能挡风。”说着，她把头搁在洞壁上，“我有点困了，你去吧。”随后打消阿托黛尔心中关切一般补充道，“不会感冒。”
“我很快回来。”
阿托黛尔迈步走进树林，被绿色吞没得一点不剩。
洞穴霎时只剩苏菲亚与莉娅。
一个坐在右边，一个坐在左边。
“你想说点什么吗？”苏菲亚不自在地问。
“没。”
“想取暖可以过来，还是我过来？”
“不要。”
苏菲亚嘟起嘴唇，把脸转向洞外。
莉娅闭上眼睛，睡意慢慢袭来。
“先……先说好……”苏菲亚再度挑起话题，“那次哭是因为泪失禁。我自己不想哭，只是控制不住。”
“我没那样想。”
“是嘛。看你……我还以为……”
“看我什么？”
“就……好像对我有意见，说不上来，感觉吧！感觉不一定准，说错了还请见谅。”
“为什么不肯脱衣服？”莉娅睁开眼睛看裹紧披风的苏菲亚，“因为我和妈妈是外人？”
“我只是觉得没必要那样。你说呢？你会在我面前脱吗？”
“烘干可以快点离开森林。”莉娅重新闭上眼睛，“早点出去不好？”
“不、不算好吧，我觉得。”
“为什么？”
“因为……这样那样的……”
“呵。”
“像是阿托黛尔的语气。”苏菲亚似乎露出笑容，声音里有那样的感觉，“被她影响啦？”
“离开森林去哪儿，妈妈和你说过吗？”
“……没有和你说？”
莉娅不无疏远地“嗯”一声。
“好吧。那我也不清楚。”
“不清楚？”
“是啊。”
莉娅听完，忽然很想把偷听到的聊天的内容，以及去瑟兰是为了精进苏菲亚的魔法，自己只是顺带全部说出来。
但想了想，没有必要。
之前争执时把苏菲亚扯进来，让自己的醋意无处遁形。
何必重蹈覆辙？
“我睡一觉。”莉娅说，像是在给话题画一个体面的句号。
“还是过来取暖吧。”
她摇摇头，不露声色地把快要流出来的鼻涕吸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