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我们?我不觉得教皇厅会……”
格格丽亚看向父亲,言语在目光相碰时融解,如同用细网打捞湖底的鱼。
刚把网的前端探入其中,泛起的波纹便已让鱼瞬息即逝。
说到底,还是自己的事。
帕德里克的事。
父亲不过是被强行牵扯进来的外人,包括克拉拉,这个家。
他们对黑森堡一无所知,尽管有帕德里克的信,但信上的内容——没有看过——格格丽亚也不相信全部属实。
帕德里克会在对自己有利的地方添油加醋,无利的一笔带过。
“不要急着下结论,”父亲用手按捏脖颈,一脸酸痛难耐的神色,“先让克拉拉去黑森堡看看。”
他坐到西奥多坐过的那把椅子上,示意格格丽亚坐下。
等她坐上去,他用手指咯咯敲击椅子扶手,“我给教皇厅的钱不少,如果他们不想竭泽而渔……是这个词吧?”他问格格丽亚,然后说:“我的身份就还有用。”
“不行。”
“所以我让克拉拉……”
“我的意思是——”格格丽亚不自觉地提高嗓音,“西奥多代表陛下,他一定会如实汇报。这样一来,多洛莉丝根本藏不住。”
说着,她用手捂住面部,透过指间的缝隙,看向克拉拉小圆镜般锃亮的鞋头。
“就算我和老师统一口径,说宫殿里没人,多洛莉丝和那些乱七八糟的,全都被魔物压死……那西奥多上报后,王室会派新管理者来,多洛莉丝怎么办?更糟的是,我和老师的证词对不上!我说救了侍女,他说没人。我们都在回避多洛莉丝,可越是回避,王室越会派人过来。”
“还提议离开。”格格丽亚对克拉拉呵一声,“你明知道这是政治问题,走了不就等于坐实?”
克拉拉双手背在身后,压低声音回复:“可以主动暴露多洛莉丝。”随即话锋一转,“但您不会这样做的。接您的时候,您看多洛莉丝的眼神,我就猜出来了。”
她似乎没有因为提议被驳斥而生气,至少无法从语气判断,犹如一则通知,念完便戳上句点。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格格丽亚把手放在膝头前后摩挲,“如果能把我们摘出去,当然会!”
克拉拉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您目前的困惑在于证词不一致。这可以用猎人给您的魔法搪塞,您气色确实不好,可以说是受魔法影响导致的记忆混乱。然后把多洛莉丝的存在公之于众,矛头就能完全指向帕德里克。他是主动撒谎,您是被魔法影响。”
“我是先把多洛莉丝小姐和侍女送出去,再进宫殿,被猎人给予魔法的!”格格丽亚在椅子中前倾身体,“这点我和西奥多说得清清楚楚:我把侍女送出去,老师让我回宫殿搜人,然后起风,然后……”
“您只要咬死这点不松口,我就可以帮您搞定。”克拉拉用手松一下领巾,言辞平淡地陈述,“猎人带走魔女,杀掉德雷克斯,这点我在和帕德里克主教的聊天中已经得知,里面有很大的操作空间。”
“但您不会这样做的。”她又说一遍,略略摇头,“您为手臂的伤辩解,您看多洛莉丝的眼神……都摆在那里。您无法脸不红心不跳地牺牲别人。”
“一码归一码!”
“乱糟糟的线团虽然不如整齐顺眼,但能隐藏线头。真像您说的‘一码归一码’把事情讲得明明白白,离开就是最好的选择。”
格格丽亚把背部靠在椅子上,不想再聊地微微侧头。
“你去黑森堡。”父亲开口,俨然对克拉拉发号施令的语气,“西奥多不是说交叉验证?那他极有可能在那儿。你先去探明情况,剩下的回来再说。而且王室行动了,教皇厅却没有动静,我想知道原因。”
“我也去。”
格格丽亚起身,却被父亲按住肩膀压回椅子上。
他朝克拉拉使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地转身出门。
“我必须去!”格格丽亚把目光转向父亲,“这本就是我和帕德里克的事。你是被卷进来的。”
“你去解决,就不是瓦伦丁家的人了?”父亲故作轻松地扬起唇角,摘下眼镜,凑到嘴边哈了口气,从胸前口袋里掏出清洁布,慢悠悠地画着圈擦拭镜片。“你说过,失去了母亲,不能再失去我。”他把眼镜重新架在鼻梁上,“我也一样。”
“这样太坐以待毙了!”
“我最开始跟着别人出海打鱼,一条鱼也捞不着。看着他们小船船尾的网里那么多跳来跳去的鱼,我非常着急……你记得那个时候吗?我每天带着海带、螃蟹回来。我捞不到鱼,我没有那方面的经验,需要先耐着性子学习。”
格格丽亚感觉被愚弄一般,将眼睛眯成窄窄的缝隙。
“什么跟什么啊!”她用手反复拨弄额前的金发,“这两件事根本连不到一起!你带海带、螃蟹回来,不过是另一种填饱肚子的办法。但这件事不一样,一味地坐以待毙,只会毫不知情地被漩涡卷进去!”
“克拉拉已经去了。”
“她只能偷偷摸摸地探查,我可以和帕德里克当面谈!”
父亲翘起腿,在椅中默不作声。
“你不该让她探查,”格格丽亚发泄似的叹一口气,“你应该让她执行她提议的那个计划。”
“给猎人泼脏水,暴露多洛莉丝?”
格格丽亚不置可否地耸动肩部。
“是。是可以这样做。”父亲侧过身,面向格格丽亚,“主教在信里把猎人写得十恶不赦:杀掉德雷克斯、让德雷克斯变成魔物、捅伤你、带走魔女……太适合当反派了。但你替她辩护。你说她救了你两次,你说你还欠她一次。所以我不想那样做。还有你看多洛莉丝的眼神,虽然我不在现场,但在花园的时候,你对她的纠结我都看在眼里。”
“还是太心软了。”
“这是教育方针的结果。”父亲说,“送你去教皇厅的学院念书,要求你保持爱心。你的心软是我造就的。这能说是缺点吗?算吧?但我这里……”他看着格格丽亚,缓缓摇一下头。
格格丽亚咬住下唇,久久地沉默不语。
“我是不想把你卷进来的。”她前倾身体,将双手分别拄在大腿上,捂住面部,“都怪帕德里克!他让我回来,不然你也不会……”
“这倒让我觉得我们关系进了一步,女儿不都是越大越疏远?”
“你够了。”
父亲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钱币,笑着说道:“出去散散心,顺便去医院看看手臂。”
“你不能自己做决定。”
“凡事都要商量。”父亲甚是优雅地挥舞左手,“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