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菲亚裹紧披风,在微风中眯细眼睛,出神地望着洞外的树林。
阿托黛尔还没有回来。
她蜷起双腿,用手臂环住,再将下巴搁在膝头上,脑袋自然地斜向右侧,瞥一眼似乎睡熟的莉娅。
是睡着了?
平静的面容给苏菲亚这样的预感,和此前在沙发上看见的一模一样:眼睑、嘴唇柔和地闭成一条直线。
但凭脸颊上感受到的风的凉意揣摩,她恐怕并没有进入全然交付身心的睡眠。
睡觉应当是温暖而舒服的。
苏菲亚伸手捏捏衣领,仅能触到一丁点残留的湿意,就这样受风吹拂也不成问题。
况且阿托黛尔回来,看见她霸占披风,把莉娅丢在冷风里瑟瑟发抖,肯定会满心不悦的。
她像螃蟹一样横向挪动脚掌,慢慢地靠近莉娅。
她怕对方没睡着,不敢弄出声音,毕竟莉娅此前明确拒绝过共享披风的提议,只能不动声色地披上去。
如果真的没有睡,会拒绝吗?
苏菲亚心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她感觉莉娅不是很喜欢自己,也可能是错觉。
莉娅说没怎么睡好,这点她是知道的,所以刚刚聊天时才会是那样的语气。
渴望睡眠的人是惜字如金的。
像阿托黛尔那样睡与不睡语调都完全一样的人,终归是少数。
苏菲亚来到莉娅身边,将裹在身上的披风揭开。
凉风趁机钻进来,透过尚存湿意的衣服,让她浑身一颤。
她把披风悄悄盖在莉娅身上,凑过去的时候,还能看见她胳膊上冒出的细小疙瘩。
莉娅轻轻吸一下鼻,闭着眼睛,如同在冬夜踽踽独行的旅人遇见木屋似的自然而然地裹住披风。
苏菲亚小心翼翼地退回原位,背靠墙壁蹲下,盯看莉娅的侧脸。
她脸上残留着被风冻出的苍白,过一会儿,血色从下颌线漫上来,与白色交织在一起,仿佛春冬两季同时存在的山林。
“睡吧。”
“睡吧。”
苏菲亚小声喃喃着,将后脑枕在凹凸不平的岩墙上,看着头顶那一块略略存续天光,但大部分被黑暗侵袭的灰色空间。
不知是不是重复的言语起了作用,在她半哄莉娅、半哄自己的喃喃中,睡意也在脑内侧耳倾听。
唔。
苏菲亚感觉身体时而东倒西歪,时而回到原点。
意识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一过程,却熟视无睹一般旁观。
每当身体歪向一边、出现坠落感前,她便会慢慢摆正,如此周而复始。
等睡意愈发强烈,大脑渐渐脱离对身体的掌控,到最后她真的栽倒下去。
身体失去重心的瞬间,苏菲亚猛然睁开眼睛,右手撑住地面,心脏在胸腔里异常有力地跳动,但对周围的感觉依旧茫然。
她用掌根敲敲额头,耳畔传来若有若无的噼啪声,余光里闪烁的火焰似乎近在眼前又仿佛远在天边。
朝着光源望去,发现阿托黛尔坐在火堆的另一边。
衬衫被挂在火堆侧方由数根木头支起来的架子上,苏菲亚这才意识到她没有穿衣服。
或者说,她脱掉了上半身的衬衫。
不太能看清楚,两人之间隔着肆意舞动的火焰。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苏菲亚转头看向莉娅,见她裹着披风睡得正熟,再看阿托黛尔,“都不吭声。”
“有一会儿了。”
苏菲亚迷迷糊糊地把腿伸直,小心地往火堆那边探去。
“我回来的时候,看见你和莉娅在睡觉。”阿托黛尔说,“就去找了些木柴。”
“你说过不生火的。”
“没有追兵了。”
苏菲亚背靠墙壁等待下文。
阿托黛尔似乎觉得需要解释,继续说道:“是教皇厅的人。应该是我离开黑森堡以后追来的。从黑森堡往前是希勒巴赫,但我把莉娅带走了,没有去那里的理由,所以他们就往圣河镇的方向一路追进了森林。”
“那要快点离开?还会有人追来。”
“教皇厅再次集结人手需要时间,而且要等之前派出去的人通风报信。”
苏菲亚感觉到什么,用小拇指短短的指甲刮挠眉梢,委婉道:“你把追兵……解决了。”
“下一次再来,是教皇厅知道自己等不到人回去,这会有几天的空窗期。”
“那去瑟兰吗?”说到这里,苏菲亚不自觉朝莉娅投去视线,“你什么时候告诉她?”
“她知道了。”
“知道?”
“听见我们的谈话了,在圣河镇休息的时候。”
苏菲亚默然无语地看向火堆,回忆着与莉娅的对话。
她知道阿托黛尔要把她送去瑟兰,自己还以为她不知道,一个劲地掩饰。
不想跟自己聊天是理所当然啊。
“还去吗?”她说话时依旧看着火焰。
“不去了。”
“好吧。”
“带上莉娅我可能会后悔,但把她托付出去,我也……”阿托黛尔难以启齿地沉默下去,用树枝翻弄着火堆底部的木柴。
苏菲亚抬起眼睛,看着另一边的阿托黛尔。
火光从底部攀援而上,在她腰腹间划出一道分明的界线,好像国与国之间相邻的边境。
肚脐往下沉进暗影,留出一道随呼吸微微起伏的亮边。
再往上,是火光直直照耀着的毫无遮拦的胸脯。
当火焰吞噬木柴、猛烈蹿动时,光急速向上漫去,照亮她的整个上半身,随后突然收缩,刚还能看清的部位,顷刻被蔓延回来的暗色占据,像浪花似的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她的身体。
苏菲亚观察片刻,问:“你冷吗?”
“不。”
“也不困?我记得你从昨天到现在就没睡过。”
“嗯。”
对话由此告一段落,苏菲亚沉默地看着阿托黛尔,对方则将视点集中在燃烧的火焰上。
不知怎的,她没觉得有多么羞涩,内心一点那样的感觉都没有。
上次同阿托黛尔洗澡的时候,也没有。
应该说,正因为阿托黛尔没有羞意,她也不会怀揣那样的感情。
演舞台剧的演员们,除了对台词,不是还会相互用情绪影响对方,让表演更上一层楼?
和这个差不多。
大概吧。
苏菲亚重新把腿蜷起来,说道:“没有追兵了,你睡会儿,我可以帮你看着周围。”
“衣服烘干就走。”
“但我干得差不多了。”
“我说我的。”
苏菲亚撅起嘴唇嘟囔:“就一句衣服,我哪知道具体是谁的。”
“去河边洗了洗,不会有泔水味了。”
“我那个时候是不小心撞上去……”苏菲亚说着神经质地拍拍头,“哎呀!你都搞得我不自在了!一件小事记这么久!”
“好吧。”
“好吧?好吧什么?你说话的声音那么平稳,可能是‘那就这样吧’,也可能是‘你说得对’——到底是哪种意义嘛!每次我都只能猜。会因为我的话伤心吗?要猜。还是我想多了?还是猜。”
阿托黛尔毫无征兆地看过来。
苏菲亚立刻闭上嘴,把头转向洞外。
可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盯得她浑身不自在,终于忍不住开口:“看嘛,你又不说话,我又得猜。”
“这不算好事吗?”
“啊?”
“我的改变。”
苏菲亚用手摸着嘴唇,深思熟虑地说:“只是不习惯吧。”
“算好事?”
“算的算的!”
阿托黛尔不再说话。
苏菲亚深吸口气而后吐出,不自觉笑着说:“我还是挺喜欢你这样的,笨笨的、呆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