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赶我走?"卡捷玲娜登上马车,"这里的事,我会派人好好查查的,我要看看,你要搞什么名堂!"
"眼见为实。你之前不也是派了些人来,然后呢……你还不是什么都不清楚。"
"嘿嘿。"
卡捷玲娜笑着。
"你不许搞小手段,你不是要和教会合作吗?那这就是必须的。"
"教会是不是该给点诚意呢?实际上,亚历山大安插在教会的卧底也拿不到什么情报。"
论资排辈太严重了,新加入教会的成员绝对没法进入核心层。策反教会的长老又太麻烦,教会好像有什么……束缚一样。
"…………"
"你在考虑什么?"
"在考虑这些事能不能和魔王说。"
"你为什么觉得我是魔王?"
"力量、智慧,以及丧失的人性。你为什么不是魔王?"
罗兰看向窗外,"这里真是一天一个样,变化的速度连我都无法预料。"
"给我介绍一下亚历山大的领地。"
"这里就是亚历山大,以亚历山大为名的城市。我们处于亚历山大领地的外围。"
"外围?我怎么没见到城墙?"
"亚历山大没有城墙。"
"那你们怎么审核进城的间谍、流民、冒险者?"
"城内严禁魔法,禁止打斗。"
罗兰曾经去过斯大林格勒,但很不幸地遇到了当地的地痞流氓。
"如果需要帮助,你可以到警察局寻求帮助,街上还有巡逻队。第一次到亚历山大的,要到旅游局办理暂住证,一般是七天的有效期。"
"当然,如果你有冒险者协会或是商人协会之类的证明,也可以凭证入住旅馆,不过有效期也是七天,旅馆会发放另一种额外的证明。"
"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
"有问题,就要有解决问题的方法。"
"为什么我想不到?"
"因为你不是我。"
罗兰看着窗外,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好像他有多聪明似的,一点都不谦虚。
卡捷玲娜起身,坐在罗兰腿上,"你在看什么?"
"那边也有窗户。"
"不行!我就要看你在看什么!"
窗外的景色:一家面包铺,橱窗后面码着一排排刚出炉的圆面包,表面烤成均匀的金棕色,有些撒着白色的面粉。一间钟表铺,橱窗不大,黄铜的摆钟、银壳的怀表、细链条的挂表,摆放在深蓝色的绒布衬垫上,最大的一台落地钟立在橱窗正中央。一家糖果店的橱窗,玻璃后面是一排排用玻璃罐盛着的彩色糖果——红色的、绿色的、橙色的、带着银色糖衣的。
"你爱吃糖吗?"罗兰问怀里的卡捷玲娜。
"不要因为我长得矮,就认为我是小孩子!"
"停车。"罗兰拉动身旁的铜铃,马车很快就停在路边,"从我身上下来,我要买点糖回去。"
"买给米特尔?"
"你要不要买点送别人?"
卡捷玲娜推开了糖果店的门,门上挂着一只铃铛。
"欢迎,你们想要点什么?"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穿白围裙的中年女人,头发盘得很紧,正在用一张油纸把一袋糖果包成长方形。
"我不知道……你们这里有蛋糕吗?"
"不,这里是专门卖糖果的。"罗兰摸着卡捷玲娜的脑袋,"请给我拿些奶糖、水果糖,还有一盒酒心巧克力。"
卡捷玲娜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三面墙壁都是货架,层层叠叠地陈列着玻璃罐,每一罐都整齐地标注着手写的价格标签。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罐子。
"……那个。"她指着最上方的那罐银色糖豆,"是什么味道的?"
"薄荷。"店主把包好的那袋糖放到一旁,伸手取下那罐银色的,"这是薄荷碎,外面裹了一层银色的糖衣。入口凉,后味甜。要试一颗吗?"
她打开罐盖,用一把小金属勺舀了一颗,放在一张裁好的白色油纸上,推到卡捷玲娜面前。
卡捷玲娜用指尖捏起来。
"有点……怪怪的,舌头有点凉,就像是被冷风吹着一样。"卡捷玲娜含着糖——这是什么玩意……感觉味道冲到脑子里了,好……奇怪……
"要吗?"中年女人抬起头看向卡捷玲娜,目光平静,没有客套的热切,也没有审视的冷淡。
"我……我和这个家伙一样就行。"卡捷玲娜用手肘碰了一下罗兰。
"我先出去。"
街对面是一家铁器铺,门面比旁边的店铺宽一倍,橱窗里挂着一排新打好的马蹄铁,在灯光下泛着青灰色的金属光泽。铺子深处能看到炉灶里的火光,明灭之间把墙壁映成暗红色。
街上的人从她的视野边缘涌进来,又向她的视野边缘流出去——灰扑扑的、低着头的、脚步匆忙的,像一道永远在流动的、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河流。如果这里不是亚历山大,他们的服饰会引人注目,但在这里,形形色色的人混在一起,就像是被强行拼凑在一起一样,反而没那么扎眼。他们不会用好奇的目光看着街边商店的橱窗,但卡捷玲娜会。街道像是没有尽头一样,一直蔓延着,如此……繁华?卡捷玲娜不好说。
"上车吧。"罗兰拿着一个大纸袋,放在地上,又拿出一个小袋子递给卡捷玲娜,再用右手把大纸袋拎起来。
卡捷玲娜坐上马车,拨开糖纸。
"好浓的奶味!"卡捷玲娜点了点头,"很不错嘛。"
"对吧,这些糖果也是亚历山大的特产之一。"
卡捷玲娜把糖纸揉成一团。
"特产?……来亚历山大旅游的人很多吗?"
"不少。"
"为什么我没见到和我一样的人?"
"因为我们来的方向不对。你还记得我们那列火车吗?一般来说,游客是不会从这里下车的。"
"感觉……他们……好像不是很幸福?"
"吃得饱,穿得暖,比其他领地的人来说,当然是幸福的。与其说他们不幸福,倒不如说,他们只是冷漠一点。"
"为什么?"
"你以为你嘴巴里的东西很便宜吗?"罗兰笑着说,"当然,这还是次要的。更重要的是,他们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你能不能说明白点?"卡捷玲娜从袋子里拿出另一颗糖。
"我给了他们稳定的工作,给了他们温暖的房子,给了他们生存的权利。现在,他们不止想要活下去了。"罗兰淡淡地说,"卡捷玲娜,你有过在无人簇拥的情况下,看看那些平民的生活吗?"
"你想表达什么?我记得,你就是平民出身。"
"很简单,我要利用他们。他们从未想过造反,这是不对的。"
"啊?"
"你看,我创造了一个系统,让他们过上了比这个大陆上任何平民都要更好的生活,他们为什么不想着推翻我?"
"你……在说什么?你在自夸吗?"
"推翻我,他们就可以建立起一个更好的系统了。"
"我怎么觉得推翻你反而像是忘恩负义呢?而且,我也不觉得他们能比你治理得好。"
罗兰的眼神暗淡下来。
"我也不知道。至少现在是这样的。"
…………
…………
路面先是变成了石板——大块大块的青灰色石板,每一块都被切割成规整的方形,缝隙里嵌着细密的砂粒。内城的灯杆是铜质的,细长,顶端雕着藤蔓状的纹饰,灯罩是磨砂玻璃。
马车在一扇铸铁大门前停下,门两侧是两棵修剪成球形的紫杉。卡捷玲娜透过车窗望出去,看见一排黑色的钢铁尖柱竖立在前方,每一根都有她手腕那么粗,顶端被铸成矛尖的形状。
"下车吧。"罗兰伸出手。
"为什么这里有城墙……?因为这里是核心区域?"
罗兰拉住卡捷玲娜的手。
"不是。是为了防止外围的人翻墙进去。"
车夫向罗兰恭敬地鞠了一躬,把一枚徽章放到罗兰的手心。
"为什么不让马车开进去?"
"因为马粪很难闻,落到街道上不美观。"罗兰平静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