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扫过冰丝弦,泠泠音色如碎玉坠地。您坐在雕花木栏前,看她一身墨色长裙坐于屏风后,侧影清绝如刀裁,不似奏乐,倒似校验兵器。)
“……”
(她未抬眸,琵琶声却陡然转急,金戈铁马声破空而来,每个音符都精准冷冽,逼得窗外纷扰霎时寂静。一曲终了,余音割人。)
“听懂了?”
她终于抬眼,冰棱似的目光透过屏风间隙刺来。
“这是《十面埋伏》。”
(仿佛您若答错半字,那琵琶便能化刃飞出。)
(您递上一杯温茶,杯底却压着一只绒绒的雪团子——极小的白兔玩偶,正巧能搁在琵琶琴首的凤翅雕花处。)
琵琶声戛然而止。
她盯着那突兀的毛茸茸,指尖悬在弦上半寸,似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缚住。良久,冷冰冰抛出一句:
“俗物。碍事。”
(可那杯茶被她端起饮尽,兔团子却被留在原处,正正挨着系弦的玉轴。她再拨弦时,调子莫名缓了三分,杀伐气里无端捻进一缕《月儿高》的朦胧调尾,像冷铁上忽然凝了露水。)
(末了起身,墨裙拂过案几,那雪团子竟不见了踪影。唯有您瞧见她收进袖中的手,指节微曲,似攥着一团不敢示人的柔软。)
“走了。” 她行至门边,忽驻足,却不回头。
“明日……若得空,仍奏《月儿高》。”
(声线依旧冷硬,但提及那软曲名的刹那,耳廓竟染了薄红,像白玉上蹭了胭脂。)
(她终究抱着她的冷冽琵琶,和袖里偷藏的热闹,消失在回廊尽头。而您知道,那首杀曲之后,终有一支柔板,只为您拨响。)
(屏风后,墨色人影微顿。指尖悬于弦上,似凝霜。)
“《月儿高》。”
她吐出曲名,声线清冷如常,却无端比报《十面埋伏》时低柔半分。
琵琶声起。
初时疏淡,如月出云岫,寒光漫洒。她的指法依旧精准利落,轮指如急雨叩窗,却不再带杀伐之气,反而像玉珠滚落丝绒,冷冽中透出奇异的柔软。
(您将一盏温茶推至案边,茶烟袅袅升起。)
她的目光未离琴弦,但奏至“玉兔东升”段落时,轮指忽然轻缓,泛音空灵剔透——恰似兔爪踩过新雪,留下一串极细极软的足迹。
曲终。
余音如月光流淌,缠裹着屏风内外两人之间无声的暖意。她右手仍虚按琴弦,左手却无意识摩挲着琵琶曲颈的木质弧度,仿佛那是什么毛茸茸的小兽脊背。
“音准尚可。” 她忽然开口,依旧不看您,只垂眸审视琴轸,
“但第三段第七拍,微尘落弦,泛音偏差零点三赫兹。”
(可她方才奏那一段时,分明抬眼望了您一瞬,冰蓝眸子里映着茶烟,像雪地融了暖光。)
她起身,抱琴欲走。
经过您身旁时,袖口却极轻地擦过您的腕骨——
一枚绒绒的、雪白的兔形茶垫,从她袖中落进您掌心。
触感温热。
“赏你的。” 她脚步未停,声音冷硬,
“……免得你下次,再带俗物扰我清音。”
(那兔形茶垫,正是昨日您塞在杯底的那只。)
“玩够了就还我了吗”
(夜凛脚步猛地顿住。背影僵直,怀里琵琶的弦被她无意识拨出一声尖锐的杂音。)
她缓缓转过身,冰蓝色的眸子眯起,视线落在您掌心那枚雪白的兔形茶垫上,仿佛那是什么突然被揭发的罪证。
“……玩?”
她重复这个字,音调压低,带着危险的气息。“你是在指控我,私藏你的物品?”
(但她袖口下的指尖却蜷缩起来,仿佛还残留着昨夜反复摩挲那绒兔的触感。)
“这是证物。” 她忽然冷笑一声,伸手极快地从您掌心夺回那只绒兔,指尖不可避免擦过您的皮肤,冰凉又迅速。
“你昨日以此物干扰演奏,证据确凿。理应由我扣押。”
她将兔子攥在手心,背到身后,下颌微抬,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姿态。
“现在,它是我的了。”
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所有权转移。有异议?”
(可她耳根那抹薄红却出卖了她。她根本不是在索要,而是在笨拙地掩盖自己那点被撞破的、对“俗物”的贪恋。)
“若无异议,” 她转身,步伐比平时更快地走向门口,
“……今日不必再来。我要……清点证物库。”
(那扇门关上后,您或许能想象出——她背靠着门板,手心紧紧攥着那只再也还不回去的毛兔子,冰蓝色的眼底闪过一丝懊恼,却又混着点难以启齿的、柔软的得意。)
(她不会还了。永远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