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明媚的早晨。
和煦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间透出,细碎的光点落在帕蕾蒂菈的枕头前。
她租住了一间东区的屋子,钢筋混凝土搭就的四层公寓楼颇具前世魏玛时期的现代主义风格,自来水、电、煤气和中央供暖一应俱全,五十余平米的两室有独立的卫浴和向南的阳台,颇称她的心意。
所幸她穿越的这个时代,生产力还算可以,相对能过得那么现代一点点,不至于让她只能睡茅草席、蹲旱厕、泡大澡堂……
教会并不是不提供住房。
帕蕾蒂菈租房的理由很简单——暂时不想让人知道她住在哪里,好让她能多摸鱼一段时间。今早她就睡了个充足的懒觉,醒来时挂钟上的时间已经快要接近11点……
什么?你问圣叙那事不是好要查么?
害,急那玩意干什么,伪圣叙和异教徒的事教会头疼多少年了,又不差这一会。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毕竟昨天一场大爆炸和一次超乎预料的人手折损足够让教会的关注重点从圣叙上转移过来。
帕蕾蒂菈深知自己好歹顶着个代行者的身份,圣城的大人物肯定不会放着这么一颗好用的棋子在弗拉德按兵不动。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灵界里有圣城气息的使魔在追寻她的坐标,多半是来给她差事做的。
她四仰八叉躺在柔软的被褥上,将自身的灵性波动抚平,与环境无二。
那灵界的使魔困惑地在现界的投影里乱窜。这让帕蕾蒂菈有些无奈——这样下去不是个法子,那智商低下的使魔继续闹下去的动静估摸着会吸引来好奇的非官方超凡者。
她叹了口气,抬手在半空一抹,将那以简陋术式构筑的使魔用灵性碾碎。
不多时,一阵有规律的敲门声响起。
……
“今天歇业,暂不接客。”
酒吧的敲门声并未中断。作为老板的卡庞很早就在门口挂上了歇业的牌子,但对于懂得敲门暗号的地下非官方超凡者而言,这是又一次集会的信号。
卡庞依然干着手里擦桌子的活计,放任敲门声作响。
好吧那压根就不算敲门,说是砸门还差不多——卡庞深知哪位惹不起的主会行事如此不讲规矩。
集会早已开始。人们会在集会上交换情报和物品,迟到的家伙可没有入场资格。但显然这位贵客并不是什么所谓的普通角色——短暂的沉默后,大门的把手处被门外的拳头捅出一个洞。
一般而言没有人敢在卡庞的店里这么放肆。超凡者的社会有超凡者的规矩,在别人蕴养灵性的地盘上撒野是相当愚蠢的行为。人们愿意在卡庞的店里碰头,自然是有值得信奉的规矩在。
“唉……”卡庞直起腰身,把抹布丢到吧台上。“一般而言,我是见不到坏我规矩的人又出现在店里的。”
“当然,当然。谁都知道这间‘隐秘佳话’的主人是什么角色,那些无视规矩的大多被你沉到陆环海里喂鱼了。”阿托利斯悠闲地踢开门走进店里,一屁股坐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把门把手往吧台上咚地一扔,自来熟地为自己酌上一杯早先开瓶的精酿。“至于剩下那些还能在你这乱来的……”
卡庞无奈地耸耸肩:“那的确是我没招对付的人。”
阿托利斯吹了声口哨。
“好酒。”他抿了一口杯子里的浅金色液体,“比赫巴内利拿来敷衍我的马尿可口多了。”
“……低地小作坊的精酿没那么珍贵,但我的货源都被截断在了谷城……至少现在是喝一瓶少一瓶。”庞卡拉出吧台下的椅子,坐在阿托利斯的侧对面,颇为无奈地看着桌上那无商标的酒瓶。“要喝酒的话,你可以等我们疯狂礼拜四的活动,到时候第二杯酒都是半价……”
阿托利斯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随后自然而然地倒满了一杯。这次他没自己喝,而是推给了对面的卡庞——就像是他才是大大方方请人喝酒的那一方而非厚着脸皮白嫖的无赖。
玻璃的酒杯划过桌面,金色的液体在摇晃中撒出不少。
“集会有多少人?”
卡庞按住杯口,老老实实回道:“三十来个吧。”
“比平常多嘛?”
“毕竟昨天有大动静,大家都好奇发生了什么。”
“几个生面孔?”
“……大概四五个。从北边逃难过来的。上周给过教会报告了。”
“行。带我过去。”
阿托利斯从桌边的透明罐子里捏出一枚醋腌蛋,一整个赛进嘴里咽下,说话含含糊糊。
……
酒吧深处,昏暗的房间里。
覆面的非官方超凡者围坐在一起,阴森森的氛围像是什么标准的神秘邪教组织,任何人看到都得找当局举报。
他们聚集在此的原因,无非是想探得更多关于昨天那场大爆炸的事。对不想受束缚的地下超凡者而言,这种集会本身的作用之一就是情报的交换——互帮互助嘛,这样才能更好的在阴影里生存得滋润。
“听说是维护不到位,联合制造厂的壹号锅炉炸了。那锅炉似乎战前就在用?”
“厂子开办没几年吧,背后的大股东好像是联合王国的来着,跟市政谈了好久的条件……”
“塔伯约钢铁公司的运营早烂了,拖了圣珐留埃不知道多少货,说不定这爆炸就为了平账。”
“工厂锅炉爆炸能够这么大动静?”
“旁边是化工厂。那边厂子晚上从码头卸硝化物,运过来跟丢垃圾一样丢在厂区供能枢纽旁……”
“我*你*了个***,我刚买的钢厂股票啊,跟着爆炸一块蒸发了!”
“我说你买什么不好,去买钢厂的股票……弗拉德十年前被炸成啥样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么低的地价你指望市政能提供什么基础设施……”
战后的各国的确萧条过。但抛却科弗索亚的冗杂帝制,工业的饱和式发展足够为资本的兴盛泵入不竭动力。南洲的原材料在生产线上的劳工手里经粗加工,在原大陆的工厂与作坊中成为文明社会必要与非必要的消费品,让人们乐意为其左脚踩右脚升天的附加价值买单。
人们有理由相信战争已经远去,当下的时代有足够的利益让政治家们在谈判桌上瓜分——时局的稳定为市场注入充足的信心。外汇的涌动和工业制品的集散让新弗拉德的经济看上去一片向好——以至于民间的超凡者们逐起大流,纷纷选择在风起云涌的证券市场上证明自己的眼光。
毕竟民间超凡者手里可不算富裕。
为了追逐那一丝晋位的可能,他们需要花大价钱去购买所需的超凡材料,甚至这些物品的消息。
至于昨天的爆炸……
嘛,新弗拉德建立在陆环海南部地区对于交通和经济枢纽的需求之上,否则完全没必要用外汇和工厂在废墟上大费周章的重建。因此生产资料与基础设施的新旧和良萎不一也能说是正常情况……
房间里逐渐嘈杂。有的超凡者似乎相当不耐,毕竟他们来这里并不是为了聊天。超凡物品的交换环节仍未开始,于是有人向身为主持者的黑袍老者使了使眼色。
集会里德高望重的老资历——冯卡德莱清了清嗓子,准备让人们安静下来。
房间里的光线微暗,嘈杂仍在继续。有人注意到冯卡德莱抬手想要用拍手压下声音,却看到老者枯瘦的双手停在半空,而后默默缩了回去。
咔嚓——房间的大门打开。
有人想,怎么还有现在才到的家伙。也不知是店主的哪位贵客,这时才姗姗来迟。
一头金发的年轻人东张西望地跨进房间里,身上带着懒洋洋的贵气和痞气,大刺刺地对着众人扫视。
有人认出了阿托利斯——来自教会的代行,站在路环海南岸超凡者社会的顶端,震慑群宵。
于是嘈杂声小了很多。许多人低下头去;有些人仍不明所以,用不悦和疑惑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个不讲生存规矩的年轻人。
“好嘛,我在弗拉德也待的够久了,还有这么多不认识我的人。”阿托利斯拖过一张椅子,椅腿在地面上划出难听的摩擦声;他坐上去便翘起二郎腿,“这‘轰——’的一声倒掀出许多阴沟里的老鼠来——我都不知道弗拉德还有这么多没来得及交往的朋友。”
非官方的超凡者都相当谨慎,即便在圣城脚下的弗拉德,仍有人游离在教会的视线边缘。不少人看向门旁站立的卡庞,看到他眼观鼻鼻观心的样子杵在那里,便敏锐的嗅到教会那庞然大物的气息。
“不过没关系,我相信我们很快就会熟络起来……”阿托利斯扫视着众人,似乎是发现了一张熟面孔,于是朝那个方向的某位超凡者扬了扬下颚,用轻松的语气说道:“比如那谁谁,莫赫托拉先生,在教会的帮助下成功从非法结社成员转型成为个体商户,自此脱离刀尖舔血的生活,我们每个周末都会聚在一起共饮欢乐……”
众人没有答话。气氛有些诡异,阿托利斯眨巴着眼睛。
有人小声应道:“莫拉赫托先生的渔业公司好像破产了,前一阵子刚当了空中飞人……”
“……”阿托利斯尴尬的挑了挑眉。“生意嘛,不是那么好做的,正所谓人生哪有事事顺利,不经风雨怎见彩虹……”
他又像是想起来什么,“那么,马利歇尔先生应该能作为我们友好关系的象征——”阿托利斯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扬了扬后放在手里拆开。“今早我还从邮局里收到了他的信,想来是感谢教会帮他摆平仇家的追杀。嗯,让我看看里面写着什么热情的话语——”
我*了你*了个*的教会,毁我帮派抢我钱财,和你****的初芒吃*去吧***——
阿托利斯面无表情,将信纸撕碎,在手中焚为四溢的点点火光。
“好吧,好吧,很遗憾戍戒的先生们并不像我一样喜欢以友善的方式交来朋友……”
一些超凡者并非完全草根出身。在戍戒荡平非法集会、地下结社、黑道帮派前并非身无归处,所以他们现在只觉得阿托利斯tm的简直是婊里婊气,谁不知道你教会倾轧地下超凡者的手段,好意思在这里腆个脸展现绅士风度……
毕竟阿托利斯并不直接干涉超凡者社会的事,那是戍戒队的职责。教会让代行者在地下集会出面,无非就是为了敲打。
空气有些冷清。阿托利斯终于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其实他也不是很想干这遭人忌惮的场面工作,还不如教会让他去和高位的反派人士打架来的轻松。
眼见再糊弄下去事情就真被糊弄了,阿托利斯身子往椅子里瘫得更深。
“两个月。”阿托利斯伸出两根手指,“两个月内,弗拉德的超凡者只准进不准出。哪个集会少了人,日后就不用开下去了。”
气氛在一瞬间凝固。
“教会是在让我们强制摊上麻烦。”有人不满,“圣城脚下何时……”
那人话还没说完,就被身旁的朋友猛地一拉肩膀,止住了话头。
“对,不错,这就是麻烦。”阿托利斯面容和煦,“其实我本不应该来此——那样会坐实在坐各位对时局的猜想。”
浊蓝,怪物,围猎,爆炸,伪圣叙——总有消息灵通的家伙从中嗅到不寻常的气息,在未到的风声鹤唳前准备后路。而大多数人的后路就一个——跑路。
圣城脚下,平静应是常态。
有更复杂的灵性波动在房间里酝酿。阿托利斯只是瘫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八指交叠,余下的两根大拇指无趣地打着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