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瑟隆帝国。
北部,是邻近魔族的疆域,不过近百年来两族都相安无事,甚至人们已经很久没见过魔族的身影。虽然偶尔会有魔物骚扰,但通常都会被巡逻的帝国士兵或者接到委托的冒险家们处理。
清亮的鸡鸣骤然划破晨寂,穿透家家户户的门窗,唤醒沉眠的人们。
然而与尚未苏醒的人们不同,位于悠然村东头那座有些简陋的庭院内,时不时响起呼啸的风声。
片刻后,风息声止,院内的主人公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结束今日的晨练。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裳,额前碎发被汗水浸湿,软软的贴在额头上。
她取走悬挂在一旁木架上的粗麻布,沾湿,拧干,轻轻擦拭着脸颊,拭去脸上咸涩汗渍。
而当清亮的鸡鸣传入少女耳中时,她清秀的眉眼间忽然掠过一丝迷茫。
“咦?已经这个时辰了吗?”
少女本名血欢馨,当然…这曾是她前世的名字。
前世因为一场意外,她穿越到了这个疑似剑与魔法的世界,更荒诞的是她竟然变成了女孩!还是个大约七八岁的孩童!
不过那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事了,为了尽可能适应生活,她有了新的名字——
梅丽尔·克鲁格。
村里的大伙通常都叫她梅丽尔。
简单的洗漱过后,她将麻布洗净拧干,重新挂到木架上晾晒,转身回屋。
穿过屋堂,径直步入卧室。
她的卧室布局异常简洁,只有一张供人休息的单人床和两个柜子,分别用于存储生活用品和存放衣服。
褪去身上的衣裳,换上一件样式偏中性、颜色灰黑的粗衣。
换好衣服,少女轻推房门,刚一转身,便与从隔壁房间走出来的人撞个正着。
那是位黑发青年,身姿挺拔。和身材娇小的少女相比,黑发青年显得极其高大,往他面前一站,少女也就勉强刚到他的下颌。
许是刚睡醒,青年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
他打着绵长的哈欠,语气慵懒,却带着爽朗且亲切的笑意:“早上好啊~欢馨。”
“今天醒得挺早啊,轩子。”
梅丽尔的声线清润,却掺杂着惊讶与意外,显然她没料到会在此刻撞见格兰。
而青年本名谷轩,是梅丽尔前世最好的兄弟,同她一样,因为意外,他也来到了这个世界。
而他的经历与少女相差无几,唯一的区别就是他的性别没变,还是男儿身。
同样为了适应生活,他也有新的名字——
格兰·艾利森。
不过称呼他格兰就行。
“既然醒啦,那就快去洗漱吧,今天我来做饭。”
“喔豁~”格兰闻言顿时眼前一亮,脸上的笑意都浓郁了几分,语气间满是雀跃:“看来今天是我的幸运日呀!这下可有口福了~”
“少贫嘴,快点去。不然一会没你的份。”梅丽尔没好气地催促道,嘴角却带着笑意。
“遵命~欢馨长官!”
“你这家伙……”
梅丽尔正想说些什么,但格兰可不给她说教的机会,当即脚底抹油,溜了。
庭院里,格兰从角缸舀了两瓢水倒进盆里,俯下身去,清凉的水汽扑面而来。他掬起水扑在脸上,困意顷刻散了大半。
梅丽尔则是抱着一捆干柴走进厨房,土灶里火星噼啪作响,烟火顺着烟囱飘走,与清晨的草木气息混在一起,飘向远方。
片刻后,热气腾腾的早餐摆在桌子上。
金黄酥软的玉米饼,黏稠绵密的小米粥,再配上一小碟梅丽尔自己腌制的酸萝卜,清爽脆口。
格兰坐在桌前吃得津津有味,即便嘴角沾染上几粒米渍,也浑然不觉。
“对喽~丰穗节的事,你还记得不?”格兰忽然出声问道,目光落在细嚼慢咽的梅丽尔身上。
少女的容貌并不惊艳,顶多算是清秀耐看。
唯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黑发黑眸,在这个世界是极其罕见的特征。
“自然是记得,不过……”梅丽尔抬眸,眼底掠过一丝疑惑,“怎么突然提起这个了?”
“哎呀~这不再过三天就是镇里举办丰穗节吗?”格兰放下手中的碗筷,挠头嘿嘿笑道:“这不看你许久没去过小镇,而恰好镇里忙着举办节日,我想要不要和范德爷爷说一声,把你也带上……”
然而不等他说完,梅丽尔便摇头拒绝:“不去!想都不要想!”
闻言,格兰也不气馁,似乎对此早有预料:“唉~就猜到你会拒绝。”
“那你知道还问?”
梅丽尔没好气地撇撇嘴,这小动作落在格兰眼中,活像只炸毛的小猫,非常可爱。
“这不得试试吗?试试又不吃亏。”格兰嘿嘿一笑,随即打趣道:“这段时间协会里的凯西小姐可没少向我打听你的情况,尤其是前阵子,她不知道从哪里听到的八卦?怀疑你……”
“怀疑我什么?”
“怀疑你怀有身孕,搁家里养胎呢。”
“噗!咳咳!”
梅丽尔听得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她声音陡然提高:“什么玩意!怀孕?我?”
“嗯哼~是的。”格兰一边欣赏着梅丽尔那难以置信的表情,一边缓缓说道:“不过你别说,这谣言还传得挺猛,信的人还不少。”
“……”
梅丽尔听得人都麻了,她放下碗筷,对着笑盈盈的格兰无奈道:“不妨讲讲他们怀疑我怀的是谁的娃,轩子。”
“你说还能是谁?”
格兰两手一摊,笑声中带着些许无奈。
他和梅丽尔在同一个屋檐下,已经生活了十二年之久,如今的他们在外人眼里完全就是在同居。
要知道即便是在他们前世,异性同居也是非常暧昧的信号,甚至可以说是俩人已经……
在思想开放的年代都是如此,更何况是在这个思想比较封建的异世界。
尤其是帝国本就早婚,对成年人的规定是,男十六,女十四。
在这种环境下,已经是二十岁的格兰和梅丽尔,在外人眼里,除了还没结婚生娃,其实已经和寻常夫妻没什么区别了。
“……抱歉。”
梅丽尔忽然愧疚地低下头,不再去看格兰。
闻言,格兰却是笑着摆了摆手:“咱俩谁跟谁呀?还跟我来这套,再说了……真让你找个男人嫁了,你能接受得了吗?”
身为梅丽尔的兄弟,尤其是前世二人可以说是从小就陪伴在彼此身旁,因此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如今的梅丽尔是多么的痛苦。
那不是体现在肉体上的痛苦,而是来自灵魂深处,对自我认知的一种纠错。
但偏偏麻烦在于,梅丽尔的自我非常完善,她始终坚信自己是男人……这也导致梅丽尔在一段时间后,险些因为自我认知障碍导致她精神崩溃。
面对格兰的问题,梅丽尔抿了抿嘴唇,张开嘴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
说啊,血欢馨,你倒是说啊!难不成你还想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欲,连累谷轩他一辈子吗?!
梅丽尔在心中咆哮着。
他已经因为你的一己私欲导致名声扫地,这辈子估计都不会有女孩会看上他,也不会有女孩嫁给他这种声名狼藉的人。
更何况你知道他的魔法天赋是何等的逆天,可却因为你,他这么多年来,始终被困在悠然村和瓦尔特小镇这两个小地方,除了最基础的入门魔法,他再也没有学习过任何魔法。
也正是因为你这个累赘,你这个男不男,女不女的人妖,他才不愿意去除了悠然村和瓦尔特小镇以外的任何地方……
如果……如果没有我……
想着,她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轩子,如果我愿意嫁给……”
“闭嘴!血欢馨!”
不等梅丽尔接着说下去,格兰便粗暴地制止了她。
“抬头,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格兰的声音异常平静,可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血欢馨,告知我,你真的能接受嫁给男人吗?”
他的声音宛如洪钟,狠狠砸在梅丽尔的心上,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格兰。
他的那双眼睛——
没有指责,没有愤怒。
而是,揪心。
“欢馨,告诉我,你真的能接受吗?”
“我……我……”
少女抿紧嘴唇,指尖微微蜷起。
半晌,少女仿佛失去所有力量,头微微垂下,略带哭腔地摇头道:“对不起!轩子,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可…可是我也不想再这样连累你了,我不想再让你因为我,在这里浪费你的才华!”
自我认知障碍是一种非常特殊且极端的精神病症,对于患者本身,他们不仅受自我认知的影响,还非常容易被周围的环境和事物影响。
在正常人看来,他人的随口一句,不过是段非常寻常甚至带着善意的言语,但落在患有自我认知障碍的患者身上,很可能会因为其中的字眼,导致受到刺激,产生异常反应和情绪波动。
看着不断贬低自己,一个劲地道歉的梅丽尔,格兰始终保持着沉默。
他就这样待在梅丽尔身旁,静静的听着。
许久,似乎是宣泄的差不多后,梅丽尔终于安静下来,低着头坐在桌前。
看着她,有那么一瞬间,格兰恍惚看到了曾经坚强开朗的好兄弟——她会笑着调侃他,在他失败时鼓励他,犯错时教训他,悉心教导他的血欢馨。
可回过神来,他眼前的人已是如今的梅丽尔,她虽然仍会像以前一样,调侃他,鼓励他,教训他,教导他,但他知道,她病了……
她变得脆弱,敏感,甚至是有些神经质。
但她本不该如此……
“欢馨。”
他的声音柔和,缓慢:“看着我,好吗?”
可少女仍低着头。
但他不恼,仍继续道:“你从来不是我的累赘,相反,你是我的兄弟,我的亲人。”
“天赋,才华。可再高的天赋,再怎么惊艳的才华,也换不来可以真心交付的兄弟,亲人。”
“而我之所以留下来,除了因为我放心不下你,也是因为我不能、也无法离开你太远。”
“我,也需要你。”
“欢馨。”
平静,纯粹。
不掺加任何多余的情感,仿佛只是在陈述这一天既定的事实。
少女沉默着,青年也不再出声。
他就这般静静地坐在桌前,陪在她的身旁。
半晌,梅丽尔率先打破这片无声的陪伴。
“……肉麻。”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尚未散尽的颤声。
格兰闻言轻“咦?”一声。
但梅丽尔却自顾自道:“肉麻,好肉麻啊,肉麻死了……”
她的语气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活力,却裹着强烈且浓郁的嫌弃,但藏在这之下的,是感激。
“……噗哈哈!肉麻?肉麻就对了,我自己都觉得肉麻的要命!”
他笑着,语气轻松,带着惯有的调侃。
“……白痴。”
梅丽尔仍低垂着脑袋,但却像是在轻声吐露着某种心声。倘若格兰此时凑近,便会看见,少女的眼眶正在微微泛红,眸中疑似闪烁着泪珠。
“……过段时间,我们去外面走走,如何?”
清脆的声音里,裹着几分鼓起勇气的试探,也藏着显而易见的不安。
起初格兰听到这句话时,先是一愣,随即怀疑自己是不是耳朵出了问题,听错了。
“好吗?轩子……”
直到梅丽尔带着怯意和试探性的询问声再次响起,格兰这才确信,这不是幻觉,自己没有听差。
“好啊!”他依旧笑着,答应得干脆,“等丰穗节结束,咱们一块出去走走。”
可就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在答应梅丽尔时,那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欣喜和温柔。
他从不需要梅丽尔强迫自己。
毕竟对如今患有自我认知障碍的梅丽尔而言,能治愈多少?能恢复多少?始终取决于她自己。
而他,不过是一种外力。
但她既然鼓起勇气打算尝试……
那么他便会陪着她。
无论多少次。
他一如既往。
“……说起来,你这次去镇上,需要顺路补些你需要的货吗?”梅丽尔似是想起什么,忽然转移话题。
“不需要!”
格兰答得斩钉截铁,脸上写满了抗拒和厌恶,似是在躲避着什么令人作呕的麻烦。
闻言,梅丽尔“嗤!”一声,抬头看向眉头紧蹙的格兰,直接点破他:“不需要?还不需要?我看你哪里是不需要那些货物,分明是更怕那老板娘吧?不过想来也对,毕竟她对你格外感兴趣呢!”
她口中的老板娘,是镇上一家杂货铺的老板,她的性子相比于其他女性,可以说是相当放荡。
但有一说一,这位老板娘也是位美人,身材极其火辣,因此是镇里无数男人妄想的对象。
可偏偏,在她接触过的所有人里,她对格兰的态度热情得过分,甚至到了令人咂舌的地步。
那份殷勤与亲近,用现代词汇来形容,好听点叫“一厢情愿”,难听点叫“舔狗”。
这也导致格兰被这女人吓得不轻,自此之后,除非万不得已,他不会踏足那家杂货铺一步,去小镇时更是尽可能绕着她走。
果然,一听“老板娘”三个字,格兰的脸色瞬间变得格外精彩。
他这副吃瘪的模样逗笑了梅丽尔,她笑盈盈的,眉眼间满是笑意,嘴角带着温和却又有些顽皮的神情,像是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然而少女的笑容并未持续多久——
额间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叩击。
“哎呦!”
梅丽尔捂着有些微微泛红的额头,瞪向眼前的始作俑者,眼底带着嗔怒,也藏着几分娇俏。
“敲我脑瓜子干嘛!疼死啦!”
“谁让你戏弄我?”格兰笑答,笑意间掺杂着些许狡黠和笃定,“再说,若非你本意,即便是在这种距离下,我也未必能触碰你分毫,更遑论打疼你呢?”
“……”
少女先是一怔,随即额头浮现一个“#”字。
下一刻,她猛地起身。
身影一动,直接化为一道残影。
等格兰反应过来,并恢复意识时,人已经躺在地上,而反观梅丽尔则跨坐在他腰上。
少女的身子很轻,几乎没有重量。
这是青年对少女的第一印象。
柔软肌肤下,是常年练拳才有的紧致线条。
这是青年对少女的第二印象。
而不同于其他女孩,或者说格兰也不知道其他女孩的体温如何,但他却知道眼前少女的体温。
滚烫。
炽热。
温暖。
他抬眸望去,恰好撞上梅丽尔那藏着几分羞耻和嗔怒的眼眸。
显然…少女是被说中了什么,恼羞成怒了。
“……哥,轻点,手下留情,行不行?”
意识到自己戳破了什么不该戳破的东西,并且已经在劫难逃的格兰当即秒变脸,一脸谄媚,用商量的语气讨好道。
“可我觉得,收拾你这家伙,不必留情!”
梅丽尔语气“和善”,面带微笑的对着格兰。
“嗷嗷嗷嗷嗷嗷啊啊啊——!!!”
凄惨的哀嚎冲破屋顶,响彻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