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下手可真狠啊！”
格兰颤颤巍巍地从地上坐起，捂着胸口，眉头紧紧拧成一团，闷哼出声。
然而目睹全程的梅丽尔非但没有半分愧疚和担忧，反而双手抱胸，眉眼间满是嫌弃。
“嘁，装，接着装。”
前世，少女自幼习武，如今也未曾有一天懈怠。何况她对力道的把控早已炉火纯青，方才那几下不过是小惩大诫，顶多受些皮肉之苦，根本伤不到他。
更何况，格兰可不是什么“普通人”。
此界实力等阶分为初、中、高三阶，他如今的修为正是初阶。虽主修魔法，体魄相较战士偏弱，却也远非寻常百姓可比。
在埃瑟隆帝国的职业体系里，他的职业是最为稀有、最受尊崇的那一类——魔法师，同时也是保命手段最多的职业之一。
拆穿他那无聊的把戏后，梅丽尔便不再理会地上的格兰，转身收拾起桌上的碗筷。
见自己的苦肉计被少女轻易识破，格兰也自觉没趣，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朝忙碌的少女喊了一声：“走喽！你忙吧！”
“嗯，路上注意安全。”梅丽尔头也不回，声音顺着晨风飘来，清润悦耳，“回来的时候记得给我捎些风信子的种子。”
“晓得喽！”
格兰应声答复，身影渐行渐远。
待他离去，屋内渐渐恢复了宁静。
梅丽尔将洗净的碗筷依次摆在窗台上，晨光恰好洒落在瓷碗边缘，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
接着，她拿起扫帚，将堂屋和自己的卧室细细清扫一遍，动作娴熟而有条不紊。收拾完房屋，唯独没有推开格兰那扇房门。
一来，那是格兰的卧室，她向来不会涉足他的隐私。二来，那家伙虽然性子跳脱，在这件事上却总有股莫名的执拗，总说“自己的房间就该自己收拾”。
对此，她自然也乐得清闲。
将一切收拾妥当，梅丽尔返回卧室，从床底拖出一只小木盒。木盒本身并不起眼，甚至称得上再普通不过，可梅丽尔却尤为珍爱。这盒子是格兰帮她挑的木材，而后亲手做成的。
盒子里装着的，是她下地时要用到的物件：几卷磨损严重却异常厚实的布条。
她坐在床沿，将布条一圈圈绕在手腕和脚腕上，力道均匀，既能护住关节，又不妨碍行动。
这是她这些年积累下来的经验。
她很喜欢现在的生活。
她和格兰的修为都在初阶，她的职业类似于战士，但本质上又有所不同——她修炼的是前世师父传授给她的那套武术，而非这个世界的战技。
不过，她从未主动暴露过自己的修为。
至于原因，说来也简单：修炼是为了自保，而非张扬跋扈、欺凌弱小。这个世界远比看上去危险得多，谨小慎微些总不会有错。
更何况她本性就不喜张扬，更偏爱安稳度日。
格兰，也是这么想的。
戴好草帽，宽大的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她拿起靠在墙角的镰刀，指尖轻拂刀刃，留下一道淡淡的白痕，却又在眨眼间褪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她扛起一旁的锄头，背上竹编小篓。篓里装着两块玉米饼和一小壶水，是她今天的午饭。
一切准备妥当，她锁上房门，朝村外的田地走去。
她如今住的村子名叫悠然，坐落在帝国北部边境，紧挨着连绵的山脉。受常年湿冷空气的影响，加之周遭魔力的侵蚀，这里的土地算不上肥沃。
但靠着几亩薄田和上山打猎，村民们勉强能够糊口，日子倒也安稳。
路上，她时不时遇到早起的村民。见到梅丽尔，大家都热情地打着招呼。
“呦！这不是梅丽尔吗？瞧你这身行头，又要下地啊？”屋前磨着镰刀的费丝姐抬起头来笑道，“格兰那臭小子呢，怎么不见人影？不会又偷懒去了吧？”
“费丝姐早。”简单招呼过后，梅丽尔摇了摇头，“他今天得和范德爷爷去镇上一趟，所以早早就出发了。”
“这样啊……行，那你自个儿注意安全！”
“好的，费丝姐。”
刚告别费丝姐没走多远，背着兽弓的卡特大叔便迎面走来，嗓门洪亮，透着一股粗犷劲儿：“嘿，梅丽尔！今儿怎么是你一个人？格兰那小子呢？”
“他今天和范德爷爷去镇上了。”梅丽尔耐心解释，目光落在卡特大叔肩上的兽弓上，“卡特大叔，您这是要上山打猎？”
“对啊！这不快丰穗节了嘛，我寻思着上山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弄头野兔什么的，给家里孩子们改善改善伙食。”卡特大叔笑呵呵地应着，神情憨厚。
“那您注意安全，卡特大叔。”
“哈哈！放心，那我先走啦！”
“今儿挺早啊，梅丽尔。吃了没？没吃的话过来吃点，刚好还有些余的。”路过鲁比大婶家时，鲁比大婶恰好从菜园里直起腰来，高声招呼道。
“谢谢鲁比大婶，不过我已经吃过啦！”梅丽尔挥了挥手。
“行！话说格兰那小子呢？今天怎么不见他？”鲁比大婶四下张望了一圈，没寻见格兰的身影。
“他今天有事要忙，被范德村长叫走了。”
一路上就这般说说笑笑，直到出了村口。
田地里庄稼长势尚可，金灿灿的麦穗在晨风中轻轻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少女深吸一口气，扛起锄头，开始了今日的劳作。
另一边，青年正站在牛车旁，似乎清点着什么。指尖划过货物，逐一核对无误后，他朝不远处的老者喊道：“货没问题，可以出发了！”
老者正是范德爷爷。他头发花白，岁月在脸上刻满了独属于他的痕迹，但那双眼睛依旧凌厉，没有丝毫属于老年人的浑浊。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上车！”
“得嘞！”
青年应声，轻轻一跃，便稳稳落在了牛车上。动作娴熟至极，显然早已不是第一次。
待范德爷爷坐稳，他挥鞭驾车。老黄牛发出一声悠长的“哞——”，缓缓迈开蹄子，载着二人朝小镇的方向行去。
路途遥远，两人之间的气氛难免有些沉闷。
范德爷爷偶尔哼几句不知名的乡间小调，青年则靠着木板静静聆听，偶尔也跟着轻哼几句，或与老者闲聊几句，打发这漫长的时光。
然而聊着聊着，青年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话题不知何时开始向自身偏移，频繁地提及他的年纪，以及……梅丽尔。
“格兰，如果老头子我没记错，你如今也老大不小了吧？也是时候该成婚了。”范德爷爷语调平缓，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格兰心里咯噔一声，暗道：坏了。
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出搪塞的理由，可范德爷爷显然不打算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
“我看梅丽尔那孩子就挺合适的。你觉得怎么样？”范德爷爷继续道，“你要是觉得合适，也不用担心别的，我出面给你做担保，保证让你把那孩子风风光光地娶进门。”
“啊这……”
听到老人愿意亲自出面做担保时，格兰顿时语塞，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在这种熟人社会的村庄里，能让一位村长自愿出面做担保，对女方而言分量是极重的，更何况是在这种交通信息都不发达的中世纪。
见格兰仍旧一副犹犹豫豫的样子，范德爷爷冷哼一声，不满道：“怎么？老头子我自愿出面给你做担保，你都要犹豫？你就那么不愿意娶梅丽尔那孩子？亏我还以为你很爱护她，算我老头子瞎了眼，居然还同意了那孩子和你住在一块儿！”
格兰闻言，顿时头疼不已。
眼前的老者对他们有养育之恩，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跟老者翻脸或耍脾气。
但要他娶自己的“兄弟”——哪怕她如今是女儿身，在他心底，她依旧是那个和他一同穿越、一同长大的兄弟。
更何况，他自己能不能迈过这道坎是一回事，梅丽尔能不能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但这些真相，他绝不能告诉眼前的老者。毕竟在村民眼中，梅丽尔勤快懂事，模样清秀，皮肤白皙，身段周正，是妥妥的好姑娘。
若不是她一直和他住在一起，不肯搬走，上门说媒的人怕是早把门槛踏烂了，哪里还轮得到他？
“……范德爷爷，真不是我不愿意，是我不能啊。”格兰的嗓音渐渐低沉下来，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您也知道，梅丽尔她这里有些问题，受不得刺激。”
范德爷爷闻言，神色一怔，脑海中渐渐浮现出当年的画面。那个瘦弱的小姑娘，在深夜里把自己关在屋里，用指甲抓破皮肤，用木屑等尖锐的东西扎自己，弄得浑身是血，嘴里还低声念叨着他完全听不懂的东西。
那副模样，至今记忆犹新。
想到这儿，范德爷爷长叹一声，眼眸中写满了心疼：“那孩子……也是个苦命的娃啊。”
谁说不是呢。格兰也唏嘘不已。自幼一同长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梅丽尔经历过什么。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对待那孩子？又不能娶回家生娃。”范德爷爷又问道。对他们这辈人而言，传宗接代可谓人生中的头等大事之一。
“接着照顾，接着养着呗。”格兰笑了笑。
反正都这么多年下来了，也不差往后的那些年头。
闻言，范德爷爷沉默了半晌，随即重重哼了一声：“好小子！你小子有种！既然如此，那老头子我把话也撂在这儿。但凡我还活着，只要你觉得时机到了，我随时愿意出面给你们做这个担保。”
“好啊，那到时候可得劳烦范德爷爷了。”
“好说，好说！哈哈哈哈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