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兰离去后。
皮尔侧过头，嘴角含着一抹笑意，问道：“这人，应该不只是像你刚才说的那么简单吧？小妹。”
“嘻嘻～果然还是兄长大人懂我。”
赛丽亚脸上的冷傲与矜持在一瞬间融化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只有在最亲近之人面前才会流露的俏皮。
她轻轻一挥手，身旁的空气忽然泛起涟漪般的波动，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缓缓浮现。
镜身古旧，边缘刻满了古朴而繁复的咒文，镜面却不映照屋内的任何陈设，反而泛着一层幽深的、仿佛通向另一处空间的光芒。
渐渐地，一道身影在镜中浮现，赫然是刚刚离去的格兰。他正穿过镇厅一楼的走廊，浑然不觉自己的一举一动正被一双无形的眼睛注视着。
皮尔见到这面铜镜，眼底闪过一抹诧异，脱口而出：“「凯尔萨斯棱镜」……你特意向老师借的？”
“那是自然。”赛丽亚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不然呢？这种级别的魔器，老师他怎么可能舍得轻易交给别人？我可是磨了他整整三天，三天！才勉强让他松口的。”
她嘴角翘起一抹邀功似的弧度。这副模样与方才在花店里那个倨傲矜持的贵族小姐判若两人。
若叫格兰看到这一幕，怕是要把“这女人是不是有病”直接改成“这女人果然有病”。
“你呀……”皮尔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却满是宠溺。
“好了，现在人也走了。”他收起玩笑的神色，重新将目光投向那面铜镜，眼底的好奇逐渐聚拢，“跟我说说吧。这人，究竟有什么特殊之处？”
赛丽亚没有立刻回答。她纤细的手指抚过镜沿，将一缕精纯的魔力缓缓注入镜中。
镜面忽然亮了起来。
那不是被光线照射的反光，而是从镜面内部透出的、仿佛不属于这个维度的光。起初是淡红，旋即迅速加深，化作朱红，再攀升至深绯。
但镜中的变化远未停止，那抹红色继续攀升，在短短数息之间越过某个无形的界限，彻底化作了一片深沉而纯粹的——紫罗兰。
“这怎么可能？！”
他的从容刹那间土崩瓦解。
「凯尔萨斯棱镜」——专门检测魔法师天赋的魔器。不同天赋显示不同颜色，由低到高共分七种，而紫罗兰，便是天赋最高的象征。
他反复确认了好几遍，镜中那片深沉而华美的紫罗兰始终没有褪去或变色。确认无误之后，狂喜如决堤的洪水般淹没了方才的震惊。
“天呐……天呐！”皮尔的声音在颤抖，却带着压制不住的兴奋，“没想到如此偏僻之地，竟然还藏着这般天赋之人，而且还是不属于任何势力的自由之身！小妹，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
他转过身，正欲将满腔喜悦倾泻而出，却在对上赛丽亚面容的瞬间，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双湖蓝色的眼眸里，没有狂喜，没有兴奋，而是一片清澈靓丽的茫然。
“啊……怎么是紫罗兰？”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消散在空气里。
“和我、和兄长大人同等天赋的魔法师……”
拥有紫罗兰天赋的魔法师，她不是没有见过。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穿着一身灰扑扑粗布衣、品味烂到令人发指的乡下青年，居然和她，和兄长大人，拥有同等的紫罗兰天赋。
这感觉，就像发现一块被泥巴裹得严严实实的石头，敲开来，里面竟然是货真价实的宝石。
“你还好吗？”皮尔注意到赛丽亚的脸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连忙关切地问道。
“……不，不是很好。”
赛丽亚缓缓转过头，看向皮尔。那双一向骄傲的湖蓝色眼眸里，此刻竟泛起了点点泪光，眼眶微微泛红，活像一只被抢走了窝里最软垫子的猫。
“兄长大人……”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委屈到了极点，“为什么？为什么像他那种衣着品味如此糜烂的人，会拥有和你我同样的天赋啊？我不要和这种人成为同类！”
“呃……”
皮尔张了张嘴，看着妹妹那双几乎要溢出泪珠的眼睛，又想了想格兰那身确实堪称灾难的穿搭。
他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
这种窥视感，真是令人作呕。
从踏出那间房间的那一刻，格兰就隐约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窥视着自己。像一片湿冷的树叶贴在脖颈后，不重，却挥之不去。
他心底冷笑一声。果然，那两个贵族根本不打算轻易放过自己。七天时间，嘴上说得动听，实际上是想摸清他的身份和来历。
买个种子而已，居然能碰上这种麻烦，头疼。
替皮尔那种人办事，或许真能获得无法想象的权力和地位。但格兰才不在乎那些。
在他眼里，权力是绳索，地位是镣铐。
在贵族手底下做事，爬得越高，脖子上的套索就勒得越紧。稍有不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何况，若是真踏上那艘贼船，那些藏在暗处的刀，便不再只指向他一人。它们随时可能绕过他，扎向他身边最柔软的地方。
梅丽尔。
这个名字只是浮上心头，他心底便涌起一股压不住的戾气。他宁愿在悠然村种一辈子地，荒废自己的天赋，默默无闻一辈子，也绝无法接受让梅丽尔再次受到伤害的可能。
要不然……带着梅丽尔跑路？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
帝国赐予贵族的权力，远超过他的想象。
若他真敢这么干，怕不是下一秒就会被整个帝国通缉。何况他也不确定自己的样貌有没有被那两人记录下来。
就算侥幸逃过追捕，他又能带梅丽尔去哪？
人迹罕至的地方不是没有，北境的魔物森林，西边的荒芜峡谷，南方的毒瘴沼泽。这些地方连中阶强者想要前往，都得掂量再三。
他一个初阶，带着患有心病的梅丽尔过去，跟羊入虎口没什么区别。
若想去安稳的同盟领地，没有合规的手续，那些同盟也不会接纳他们，甚至可能将两人视为间谍或逃犯。到时候下场怕不是会更惨。
格兰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七天时间……先把手头的事处理完，一切等回家见了梅丽尔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