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于赛丽亚的威势,格兰不得不暂时跟在她身后,一路穿过镇中心广场,朝瓦尔特镇最气派的那栋建筑走去。
瓦尔特镇厅的大门在他面前敞开。
那是一整块打磨得光可鉴人的大理石门框,门楣上雕刻着埃瑟隆帝国的双剑与麦穗徽记,两侧各立着一名身着制式铠甲的卫兵。
赛丽亚目不斜视地从两人中间穿过,卫兵们非但没有阻拦,反而整齐划一地低头行礼。
格兰跟在后面,心里暗自腹诽:不愧是贵族,这大门说进就进,跟走自家后院似的。
不过转念一想,若真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拦这位大小姐,他倒是会从心底里佩服那位勇士的勇气。
厅内的装潢极尽奢华。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薰衣草熏香,和厅外街市上的尘土味完全是两个世界。
格兰记得今天早晨刚来过这里。
他和范德爷爷被领进了这栋建筑,只不过走的是侧门的仆人通道,待的是底层的会议室,和此刻这条铺着红绒地毯的正厅走廊判若两地。
“来过?”赛丽亚似乎察觉到了他目光中的平静。
“来过。今天早晨刚参加过镇长的会议。”格兰如实答道。
“嗯。你哪个村的?”
“悠然村。”
“悠然村。”赛丽亚微微点头,语气笃定,“村长是那位范德,对吧。”
“……是的,赛丽亚小姐。”格兰应道,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多留了个心眼。一个贵族小姐,竟能随口说出一个边境小村村长的名字。
得到确认后,赛丽亚似乎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不再追问。格兰自然也乐得清静,不会主动往上凑。
沿着铺着深红地毯的楼梯拾级而上,赛丽亚径直走到三楼一扇紧闭的雕花木门前,抬手轻轻叩了三下。
“进来吧,赛丽亚。”门内传出一道温和而舒缓的男声,年纪不大,却自有一股从容不迫的沉稳。
赛丽亚推门而入。这是一间宽敞的书房,两面墙壁都立着高及天花板的书架,架上密密麻麻排满了皮质封面的书籍和卷轴。
窗边的书桌后,坐着一位青年。
他约莫二十出头,一头赤金色的短发整齐地梳向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深邃的雾蓝色眼睛。五官端正而棱角分明,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温和却不失距离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侧佩着的那柄长剑。剑鞘通体银白,刻满了繁复的魔法纹路,隐约散发着极微弱的光晕。
青年抬起头,目光越过赛丽亚,落在她身后的格兰身上。那双雾蓝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好奇,却没有任何审视下位者的倨傲。
“这位是……?”
“一个还算有些天赋的配药师。”赛丽亚淡淡地说道,随即毫不客气地将格兰之前告诉她的那张药方,连同自己的评价,简洁而准确地复述了一遍。
听完赛丽亚的叙述,青年的反应并没有像她之前那样夸张,但他看向格兰的眼神里渐渐浮上了一层欣赏。
“格兰,对吗?”
“是的,这位尊贵的少爷。”格兰欠了欠身。
“少爷……呵呵,不必用尊称。”青年笑了笑,语气温润得像是泡到第二泡的红茶,“若是可以,称我一声皮尔就好。”
“见过皮尔少爷。”格兰依旧维持着恭敬的姿态。对方可以客气,但他不能当真。
一个能让赛丽亚亲自引见的人,在贵族序列里的地位只会比她更高,绝不会更低。
皮尔显然也明白这份恭敬背后的分寸感,不再勉强,只是微笑着默认了他的称呼。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依旧温和舒缓,但言语间已隐隐透出一丝不容拒绝的味道:“接下来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就好。放心,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后果。否则……”
他没把“否则”后面的内容说完,只是微微一笑。但那笑容的余味,足够让人自行脑补。
“……不知皮尔少爷想问什么。但凡我知道的,一定如实回答。”格兰面上保持着恭敬的神色,心里却已经开始隐隐头疼。
这位皮尔少爷不比赛丽亚。
赛丽亚的锐利是外露的,能看见刀刃在哪儿;可这位皮尔少爷不同,他的温和像一层薄薄的糖霜,裹在下面的东西让人看不分明。
更麻烦的是,从那双雾蓝色的眼睛里,格兰捕捉到了一丝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招揽之意。这位皮尔少爷,想把他收到麾下。
“赛丽亚刚刚说的那副药剂,可是你自己调配的?”皮尔开门见山。
……我就知道。格兰心底一阵无语。
这两个人的直觉简直敏锐得过分,一个照面就怀疑到了他头上。他在心底叹了口气,面上却恰到好处地迟疑了一瞬,然后点点头:“是。不过……”
“不过什么?”
“这副药剂,是因为一场意外偶然才诞生的,并非我特意研制出来的。”格兰脸上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尴尬和不好意思。
严格来说,他还真没撒谎。
这副药剂确实是偶然间捣鼓出来的,而且是他前不久才刚刚发现的效果。
也正是因为诞生得如此偶然,才会被赛丽亚评价为“有许多可以修改之处”。毕竟,它本来就是个半成品,连完善都还没来得及完善。
“哦?”皮尔微微前倾了身体,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按你的意思,还有其他成品?”
格兰挠了挠头,答道:“成品的话,确实还有一个。若是皮尔少爷需要,我现在便可以告知少爷。”
皮尔闻言却摆了摆手,靠回椅背:“不急。这副药剂的事,一会儿再与你详谈。现在我问你另一件事……”
他顿了顿,雾蓝色的眼睛直视格兰的双眸,语气不再是询问,而是陈述,“可曾入阶?”
格兰心里暗叹一声。果然,在这两个人面前,装傻充愣是行不通的。
“前不久,刚刚踏入初阶。”他如实答道。随即转向赛丽亚,微微欠身,“抱歉,赛丽亚小姐。方才在花店并非刻意隐瞒,实在是事出有因。”
然而出乎格兰意料的是,赛丽亚脸上并没有任何不满或生气的神色。她只是微微偏过头,用一种了然的语气问道:“是因为你那位家人吧?”
“……是的,赛丽亚小姐。”
格兰的嗓音低了几分,语气里掺进了货真价实的无奈,“她患有严重的心病。虽然现在已经缓解了很多,但偶尔还是会发作。我实在放心不下她独自在家太久,因此一直不曾去协会登记入阶。若此事不合规矩,我愿接受处罚。”
“原来还有一位家人啊。”皮尔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不知是你母亲还是……”
“是一位和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同龄女子。”赛丽亚直接打断了皮尔的猜测,言语间带着一抹戏谑地将真相甩在了桌上。
皮尔明显愣了一瞬。
他重新看向格兰,那双一向从容的雾蓝色眼睛里头一回出现了些许意外之色:“赛丽亚说的是真的?和你同龄,没有血缘关系。你称她为‘家人’?”
“……是的。她和我同龄。”格兰平静地答道。
这句话他已经说了太多次,熟悉到可以从容地直视任何人的目光。
皮尔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那笑声里没有嘲讽,更多的是一种真切的、带点感慨的新奇。“果然,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他看向格兰,话锋一转,“该问的我已经问完了。现在,我们该谈谈你的事了。”
唉,麻烦。格兰心里万般无奈,但面上还是恰到好处地浮现出几分忐忑与顺从:“请皮尔少爷和赛丽亚小姐安排。”
“你在炼药方面的天赋不错,且已入阶,实力姑且不论。光凭这副药剂的构想,就足够让人刮目相看。”皮尔缓缓说出自己的条件,语气依旧温和。
“来我手下做事,如何?至于入阶未登记的事,看在你事出有因的份上,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但事后,还是必须去协会补上登记手续。”
“感谢皮尔少爷的赏识,只是……”格兰顿了顿,脑中飞快地转着念头,试图找出一句既能拒绝、又不会触怒对方的措辞。
可皮尔却似乎早已看穿了他的抗拒。或者说,他本就没有打算当场要一个答案。
在格兰还在斟酌措辞的时候,他主动递出了台阶:“不必着急拒绝。我可以给你七天时间考虑。这七天之内你若是想好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格兰闻言简直想骂娘。
这家伙把分寸拿捏得太精准了。不强逼,不胁迫,给足余地,却又不给退路。
“……谢皮尔少爷。”他面上依旧挂着感激的笑意,欠身告辞,“那么我便不打扰二位了,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