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荷神社,拜殿。
伏见小春跪坐在神龛前,双手合十,低声念诵着祝词,烛火在铜灯中安静地燃烧,将神龛中那尊狐狸雕像的影子投在墙壁上,轮廓被拉得很长。
她今天已经完成了所有祭典前的准备工作,供品的备齐,注连绳的更换,拜殿内外洒扫干净。
而明天,会有许多参拜客前来祈福,她作为稻荷神的巫女,需要从早到晚守在神社里。
所以她可能没空去花火大会了...
小春放下合十的双手,睁开眼,看着神龛中那尊狐狸雕像,石像被岁月打磨得温润,眼瞳似含着微光,安静地注视着她。
“真昼大人。”
她在意识中轻声唤道。
“嗯~”
真昼的声音带着一点慵懒的尾音,像是刚从浅眠中被唤醒。“怎么了,小巫女?”
“明天....花火大会,我可能去不了了。”
“嗯,吾知道。”
“辉月她们....会去吧。”
“当然。”
小春沉默了一瞬,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指。
巫女服的袖口洁白,绯袴的裙摆整齐地铺在木地板上,她想起今天下午,辉月在社团群里发的消息。
【明天花火大会,大家几点到?】
她回复的是:
【抱歉,神社那边要帮忙,我可能去不了。】后面还跟了一个小小的、流泪的小狐狸表情。
辉月秒回了一个“摸摸头”的表情包,星叶凛一如既往的剪短,只回了一个字:【嗯。】
反倒是几乎不发言的雾岛静学姐少见的回复了一句:
【哎呀哎呀...人多的地方很不擅长呢...】
“真昼大人。”
小春又唤了一声,她想到了之前觉得是幻觉的...那个有着一双妖艳红瞳的银发女孩子。
“嗯?”
“您之前说....花火之夜,愿力汇聚,那孩子可能会有变化.....是说....辉月身边的那个幽灵吗?”
真昼没有立刻回答,烛火轻轻跳动了一下,神龛中那尊狐狸雕像的影子也跟着晃动了一瞬。
“嗯。”
真昼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带着一种悠远的、像是在回忆什么的气息。
“花火大会,是人们对夏日的告别,也是对秋日丰收的祈愿,无数人的心愿在那一天汇聚,形成一年中仅次于正月的愿力,那孩子是被吾温养封存在这片大地,对愿力的感应要敏锐得多....在那种环境下,她的形体可能会出现短暂的变化。”
“变化....是指?”
“谁知道呢...也许是....”
真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也许能短暂地触碰到物体,也许能短暂地被普通人看见?总之都是短暂的啦,不过倒是能让她回到现世的进度加快些许。”
小春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紧,被普通人看到?
“那……如果被看到了呢?”
“唔...也许是和小辉月一起过一个难忘的夜晚?”
真昼的语气平淡,但随即有些不靠谱似的。
“哎呀,真是让吾觉得好奇呢~要是小辉月的朋友们突然发现她身边出现了一个银发美少女...不过这对于白雪也算是一种新奇的体验吧~唉,不能亲自观看....”
烛火又跳了一下,拜殿里很安静,只有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和小春轻缓的呼吸声。
“真昼大人。”
小春忽然开口。
“嗯?”
“您……是不是很在意重宫白雪?”
真昼顿了顿,然后,小春感受到意识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的气息。
“那孩子,是吾当年没能救下的人。”
真昼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彼时末法降临,吾之力已不足以公然显现神迹,吾只能悄悄护住她的魂魄,令她沉眠,静待一个能安稳醒来的时机。”
“这一等,不曾想竟如此之久...吾本想要燃尽自身来....,让她见天日,未料,因辉月的缘故,她提前苏醒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温柔。
“所以,吾只是想看看,看看那个在愚昧与恐惧中被献祭的孩子,醒来之后,会遇到什么样的人,会过上什么样的生活,会……幸福吗?”
小春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跪坐在那里,双手合十,感受着意识深处那位古老神明传来的、淡淡的情绪波动。
那不是悲伤,也不是愧疚,而是一种很深的、经过漫长岁月沉淀之后的温柔与释然。
“会的。”
小春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紫发少女那温柔中带着一丝无奈的笑容,莫名有些酸涩的喃喃道:
“辉月……一定会让她幸福的。”
“嗯。”
真昼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
“吾也这么觉得....而且,作为神明大人的巫女,吾也会让汝获得幸福的~”
“我……我没有……”
“呵呵~是吗?”
真昼的语气忽然变得促狭起来。
“那汝现在为何显得那么沉重?”
“真、真昼大人!”
“还有之前...汝做梦的时候,好像在梦里一直在喊某人的名字呢~”
“那、那是……!”
“还有前天,汝在神社门口看到一只温顺的小猫,蹲在那里看了十分钟。”
“那只是因为小猫很可爱……!”
“是吗~那为什么汝回来以后,在本子上画了一只紫色的小猫,旁边还写了‘辉月’两个字?”
“真昼大人!”
小春的脸已经红透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脖颈。
她猛地睁开眼,双手捂住发烫的脸颊,整个人缩成一团,恨不得立刻挖个洞钻进去。
意识深处传来真昼愉悦的笑声,带着一种长辈逗弄小孩子的狡黠与宠溺。
“好啦好啦,不逗汝了。”
真昼的声音里还残留着笑意。
“不过,小巫女,吾说过的,汝若想与她在一起,吾会祝福汝等的。”
“而且,无论如何,吾都希望汝能得到幸福。”
小春捂着脸,没有说话,但她的耳尖比刚才更红了。
烛火安静地燃烧着,神龛中那尊狐狸雕像的嘴角,似乎在火光中弯起了一个极淡的、温柔的弧度。
她看向窗外,恰是黄昏与夜晚的交替之时。
....
图书馆,闭馆前最后一刻。
雾岛静懒洋洋把最后一本归还的书塞回书架,动作慢得像是在水底行走。
她的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下,然后缓缓滑落,垂在身侧。
浓重的黑眼圈压在苍白的眼睑下,异色的双眸半睁半阖,整个人透着一股随时随地都会倒地不起的倦怠。
她从随身携带的书本中打开,翻到作为书签用的那张烟花卷。
纸质已经有些皱了,边角微微发毛,那是她反复拿出来看、又反复塞回去的那种磨损。
门票上印着绚烂的花火图案,还有一行小字:
「星见泽夏夜烟花祭典·特别招待券」。
雾岛静盯着看了片刻,摇了摇有些昏沉的脑袋。
她想到了那天紫发少女一边说着:“学姐你不要整天宅在图书馆里会发霉的”。
一边把两张门票塞到她手里:
“就算是在会场睡觉,也比在图书馆睡觉有节日气氛嘛。”
她把门票举到眼前,异色的双眸透过纸面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日光灯。
“....如果有枕头的话,在野外睡觉...也不是不行。”
“要备好...驱虫?”
其实她是不打算去的。
人多的地方太亮、太吵、她讨厌吵闹的地方...那会让她本就岌岌可危的睡意更加的完蛋。
与其挤在人群里看烟花,不如窝在图书馆的老沙发上裹着毯子睡到天亮....虽然她根本睡不着。
但她还是把那张门票留下来了,不仅留下来了,她还不小心就从衣橱最深处翻出了一件浴衣。
浅灰色的底布上散落着几朵白色的桔梗花,素得像是随便扯了一块布裹在身上。
但她记得,这件浴衣是很多年前买的,只穿过一次,那次她嫌麻烦,以后再也没穿过。
她把浴衣搭在沙发上,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伸手,理了理衣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哎呀....偶尔去参加一次社团团建之类的...也是可以的吧?”
她嘴角弯了一下,有发出了奇怪的“嘿嘿嘿”笑声。
“嗨嗨~小姑在吗?”
图书馆的门被推开了,雾岛黛摇摇晃晃地走进来,手里拎着那只从不离身的葫芦。
她今天居然穿了一件浴衣出门,深绿色的底布上印着竹叶纹,腰带是暗金色的,系得松松垮垮,随时都要散开的样子。
“哟,哟~小姑嗝~”
她靠在门框上,举起葫芦灌了一大口,脸颊红润、醉醺醺的样子显然没少贪杯。
雾岛静看了她一眼,沉默少许。
雾岛黛是她姑姑,虽然年龄差不大,虽然这个姑姑比她还不靠谱,虽然这家伙每次来图书馆都会在书架上乱翻一气然后留下
看着她一副醉醺醺枉为人师的...还穿着一身松垮浴衣的模样。
饶是雾岛静,也不知作何回复。
她把门票小心的放回书本原处夹住,异色的双眸瞥向窗外,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远处隐约传来太鼓的声音。
“明天...要一起去吗?”
“嗝...什么?”
雾岛黛晃了晃葫芦,里面的液体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
“花火大会。”
“哦~这个啊,当然可以哦嗝...不过为什么又要去了?”
雾岛黛晃了晃葫芦,似乎是发现衣服的松散,摇摇晃晃的整理着衣服。
“毕竟...辉月给的票。”
雾岛静顿了顿,像是在解释什么。
“不去浪费了。”
“是吗是吗?嘿嘿,小辉月是个好孩子呢。”
雾岛黛发出嘿嘿的傻笑,摇晃着走到沙发边,在雾岛静旁边坐下,葫芦搁在膝盖上,浴衣的下摆散开,露出一截小腿。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这种热闹的地方呢~”
“....”
雾岛静没有回话,只是用那双异色瞳盯着眼前的大酒鬼。
“好了好了....我错了我错了!”
总而言之,明天一起吧一起,你看,我这身怎么样?
雾岛黛倒是不甚在意,很没风范的站起身拉了拉衣服,然后晃哟哟的转了几圈,奇妙的没有摔倒。
“....”
雾岛静懒得看,她只是想去看看那个紫发少女穿着浴衣的样子。
看看她在烟花下是什么表情,看看自己这无解的不眠,还能不能被那份温暖稍微融化一点点。
“嘿嘿嘿,看我八卦回龙腿!”
雾岛黛倒是不在意这些,她反倒走到空出,好似在表演街舞。
“....黛,别闹了。”
雾岛静把浴衣拿起来,她站起身试图离酒鬼远一些,朝门口走去。
“耍酒疯就回去耍....吐在这里我饶不了你。”
身后传来雾岛黛的笑声,还有葫芦碰撞牙齿的轻响。
雾岛静没有回头,她推开图书馆的门,走进走廊,脚步依旧虚浮,像一具随时都会散架的提线木偶。
...
三日月莉奈还没有睡,很显然,她有睡不着。
金发少女跪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面前摊着两件浴衣。
左边那件是绯红色的,底布上绣着金色的花火,这是“三日月莉奈”的风格,风纪委员的威严不容置疑。
右边那件是浅粉色的,裙摆上散落着小白兔和胡萝卜的图,这是“三日月蜜柑”的风格,穿这个...可以更好的向着辉月撒娇。
她已经纠结了整整两个小时。
“这件....”
她伸手碰了碰绯红色的那件。
不行....这样的话,我不是没理由去接近她了吗?!
而且总觉得...不太好靠近,尤其是那个星叶凛....她肯定也在。
她把左边那件推开,下意识伸手碰了碰右边那件浅粉色。
“不...这个也不行!”
这件太孩子气了,她又不是真的小学生!
三日月莉奈把脸埋进手掌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鸣。
该死,她当初为什么要用蜜柑这个身份?
如果一开始就用莉奈的身份接近辉月,她就可以大大方方地穿那件绯红色的花火纹浴衣,大大方方地说“我只是碰巧路过”,大大方方地和辉月并肩看烟花。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都到半夜了还在纠结。
她掏出手机,看着辉月问她明天回去花火大会吗的消息。
只显示已读,但却没有回复。
三日月莉奈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伸手,用指尖在屏幕上戳了两个字:
【几点都可以!】
不够高冷。删掉。
【嗯,知道了,会去的。】
太冷淡了!删掉。
【我也去。】
像跟踪狂。删掉。
她突然灵光一闪:
【那个...蜜柑吵着要去,所以我姑且也要陪着一起...你几点到?】
发完之后她盯着“蜜柑”两个字,又补了一句:
【不是刻意去的,只是、只是要陪着蜜柑而已。】
对方却突然秒回:【辛苦了!我们大概六点到。】
还有一个笑脸表情。
三日月莉奈有些手忙脚乱的赶紧回复着,看到对面答复,如是大赦般将手机随手扔到一边,将头埋进枕头里。
半晌,她伸出一只手,摸索着把右边那件浅粉色的小白兔浴衣从床上扫到地板上。
又过了几秒,她又摸索着把它捞回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我只是……以防万一。”
她对着枕头说,声音闷闷的。
窗外,太鼓的声音还在继续。一下,一下,像是心跳。
而她,也总算不在纠结,可以安心的睡去。
夜还很长。
明天,就是花火大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