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整整一天,月见晏都处在一种心神不宁的状态。
课间时,他习惯性地看向走廊,却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蹦跳着过来找他闲聊。
午休时,他下意识地在食堂张望,也没看到铃夏或者她的朋友。
偶尔在走廊擦肩而过,铃夏要么是在和同学热烈地讨论着什么没注意到他,要么就是目光短暂交汇后,她立刻微微嘟着嘴别开了脸,加快脚步走开了。
这种刻意的、冰冷的“无视”,比直接的争吵更让晏感到坐立难安。他感觉自己像是个做了错事等待审判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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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家,晏连妹妹棠特意做的他最爱吃的炸鸡块都吃得没什么滋味。写完作业,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铃夏昨天那个失望的眼神和今天刻意避开他的样子。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
他猛地坐起来,拿起手机,深吸一口气,开始在LINE上敲打长长的信息。他小心翼翼地解释了那天被“捕获”的全过程,重点描述了小宫惠那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和自己实在无法拒绝的窘境,并一再强调自己真的只是“挂名”,绝对、绝对没有觉得轻音乐社比爵士乐社好的意思(虽然他根本不懂具体的区别)。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犹豫了几秒,最终心一横,按了下去。
消息已读。
对方正在输入…
停了。
又显示正在输入…
如此反复了几次,足可见对方内心的纠结。
最后,铃夏的回信来了。
「小晏真是个无可救药的老好人呢。[叹气表情]」
隔着屏幕,晏仿佛都能看到铃夏那副又好气又好笑、最终化为无奈的表情。
「算了算了,我也知道你又不是主动来气我的。」
「总不能逼你现在就退出吧,那样我也太不讲道理了。(虽然还是很!不!开!心!)」
看到这里,晏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果然,铃夏还是讲道理的。
紧接着,又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作为你拒绝我的邀请(重点强调!)却加入了别的社团的惩罚,周末陪我出去一趟!」
「?」晏回了个问号。
「我的Gibson不是拾音器出问题了嘛,周末要拿去琴行修一下。一个人去好无聊,你来陪我!顺便请我吃最近那款超火的季节限定款巴菲,补偿我受伤的心灵!」
这哪里是惩罚,分明就是…找了个借口叫他出去而已。
晏看着手机屏幕,忍不住笑了笑。熟悉的铃夏又回来了。
「好。」他回复道,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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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商业街人头攒动。晏按照约定时间到达时,铃夏已经等在那里了。她今天穿着休闲的T恤和短裙,背着她那个装着出故障的Gibson的黑色琴盒,看起来清爽又活泼。
“太慢了,小晏!”铃夏嘴上抱怨着,脸上却已经没了前两天的阴霾,“走吧,先去给我的‘老婆’看病,然后你再乖乖接受审判!”
“是,是…”晏笑着跟上她。
走进琴行,各种木料、油漆、金属混合的独特气味以及隐约可闻的失真吉他solo声便扑面而来。对于晏来说,这是一个充满未知和魅力的世界。
铃夏显然对这里很熟,和柜台后的店员打了个招呼,便熟练地开始办理维修手续。晏则有些无所事事地站在一旁等待,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店内环境所吸引。
与木吉他区的相对沉稳不同,电声吉他区域充满了更加张扬和多样的色彩。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电吉他,从经典流线型的Stratocaster,到狂野双切角的Explorer,从闪耀金属光泽的金属琴,到充满复古风味的Telecaster……每一把都仿佛拥有独特的性格,在灯光下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稍远处,偶尔响起其他购买者在试琴时使用效果器调试出的各种音色,时而清亮,时而暴烈,仿佛来自另一个神秘世界的声音。
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几个画面:空荡部室里,美咲温柔却难掩失落的侧脸;弘树强打精神拍他肩膀时夸张的笑容;还有惠那谈起演奏时,那双充满活力、仿佛在发光的大眼睛…
最后,是妹妹棠拿着锅铲,一针见血地问:“我是问‘想不想’,又没问‘行不行’。”
“想不想…”他下意识地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挂在一排炫目吉他中的一把所吸引。它没有过于夸张的造型,经典的日落色(Sunburst)漆面从琴体中央的琥珀色向边缘逐渐过渡为深邃的红棕色,枫木琴颈的纹理清晰而温暖。它不像有些琴那样咄咄逼人,却自带一种沉稳、可靠而又充满无限可能的气场。那是一把Squier Classic Vibe '50s Stratocaster(斯奎尔经典之声系列 50年代斯特拉特卡斯特),一款备受赞誉的入门级电吉他。
鬼使神差地,他朝着那把吉他走了过去。
铃夏办完手续,一回头就发现晏正站在一把电吉他面前,眼神专注,似乎看得入了神。她有些意外,悄悄走到他身边。
“哦?看上这把Strat了?”铃夏出声问道,语气带着点调侃,“眼光不错嘛,经典款哦。”
晏吓了一跳,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啊…没有,就是觉得…它的颜色很漂亮。”
铃夏看了看那把日落色的Stratocaster,又看了看晏眼中那抹藏不住的好奇,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不易察觉的兴奋。她招手示意了一下,对旁边的店员说:“不好意思,请拿这把琴下来,接个音箱给他试一下手感。”
“诶?等等,铃夏,我又不会…”晏慌忙想阻止。
“不会才要试手感啊!”铃夏不由分说地从店员手中接过吉他,塞到晏的怀里,“感受一下嘛,又不要钱。抱好啦!电吉他很沉的哦!”
晏手足无措地抱住吉他,琴身的曲线意外地贴合身体,一种奇妙的“这就是乐队”的实感传来。他笨拙地把手放在琴颈上,手指触碰着冰冷的钢弦。
铃夏看着他这副完全新手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她帮他插上连接线,打开音箱开关,调出一个干净的音色。
“好了,现在随便哪根弦都好,用拨片轻轻拨一下试试。”她递给他一个拨片。
晏深吸一口气,依言照做,用笨拙的姿势拨动了最粗的那根弦。
“嗡————”
一声饱满、悠长、带着轻微电子震颤的音响彻了整个区域。虽然只是单一的音符,但那通过放大器传递出的、富有电声乐器特有魅力的声音,却与他昨天在轻音部听到的贝斯和鼓声,在想象中瞬间连接了起来!
声波的震颤仿佛穿透空气而来嗡嗡地传遍他的全身,一种难以言喻的、想要制造更多声音的冲动悄然萌芽。
“怎么样?电吉他的声音,很棒吧?”铃夏笑着,语气里带着分享宝藏般的快乐。
晏低头看着怀中的电吉他,夕阳色的漆面在灯光下流淌着温暖的光泽。轻音乐社三人期待的眼神、妹妹的质问、还有刚才那一声仿佛能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电鸣,在他心中激烈地回荡、交织。
那个“只是挂名”的盾牌,在这一声轰鸣下,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他抬起头,看向铃夏,眼神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忐忑与渴望的光芒,犹豫地、却又带着一丝决心地开口:
“铃夏…那个…如果我说…我现在想试试看学这个…会不会太晚了?”
铃夏微微睁大了眼睛,似乎真的有些惊讶了。但随即,她的嘴角弯起了一个无比灿烂又带着点小恶魔般意味的笑容。
“现在才想起来求我教你?晚啦!”她故意板起脸,但眼里的笑意和兴奋却藏不住,“而且,电吉他可比一般的木吉他难伺候多了哦?不过…”
她凑近了一点,声音里充满了诱惑力:
“看在你今天这么乖陪我来的份上,我就大发慈悲,引你进入这个更深、更费钱、但也更有趣的‘深渊’吧!”
阳光透过琴行的玻璃窗洒进来,落在两人的身上,同时为那把日落色的电吉他镀上一层柔光。空气中弥漫着松香、木料和电子管预热时类似焦糖的淡淡气味。一个关于音乐、乐队和青春的全新乐章,在这个周末午后,奏响了它的第一个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