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因为台风而停课的第二天，前一天的大风大雨就像是给这座城市洗了个澡，空气里带着潮湿的、清冽的气息，气温也这一个比较舒适的范围。
金育良是睡到非常满足之后自然苏醒的，这一次他的脑海里没有残存的梦的碎片，没有那种从很深的地方被硬生生拽回来的眩晕感。
整个人像是沉在一潭温水里，被什么温柔的力量托着，缓缓地浮上水面，又稳稳地落了地。
他躺在床上，左右翻滚了几下。被子的触感柔软而妥帖，贴合着身体的每一处轮廓，身下的传单在早上是凉爽的，躺在上面很舒服。
今天已经是停课的最后一天了，明天，就要回学校去了。
一想到这件事，他的心情就很不好，这种不爽的感觉就像是女生知道自己生理期快要来临一般的烦躁。
就像是高飞的风筝被线拉扯着即将返回地面。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轻轻哀嚎了一声，才慢悠悠地坐起来。
穿好衣服以后，他用手抓了抓头发，然后径直走到房间角落那台电子体重秤前，站了上去。
屏幕上的数字跳动了几下，最终停住。
可惜了，他没带眼镜，看不清具体的数字，于是他去把眼镜戴上了之后又一次踩上去。
轻了两公斤，哦?
自己最近吃的挺好的啊，怎么反而还减重了，他本来就不胖，这个体重基数上再减重两公斤，算是挺明显的一个变化了。
但他基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毕竟自己还很年轻，说不定就是单纯新陈代谢快呢。
他这样想着，从秤上走下来，走进了卫生间。
洗漱的时候，他照例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那张脸，总感觉变好看了，难道是太自恋了吗?这不好说，但是他皮肤的状态现在看起来确实不错，还比前几天更白净了些，气色也更好了。
他拿毛巾擦了擦脸，又凑近了些，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嘴唇，似乎是比记忆里更粉润了一点。
大概是休息得好，睡得饱所以气血足的缘故吧。
他没多想，一个转身出了卫生间，去厨房给自己做早餐。
他从冰箱里拿了两个鸡蛋，在灶台上熟练地煎好，撒了一点盐和黑胡椒调味，又给自己冲了一大碗麦片。
煎蛋的边缘煎得金黄酥脆，他比较喜欢吃溏心蛋，所以这次煎的也是，他一边用手机刷视频，一边很快地解决了自己的早餐。
等他洗碗收拾什么的都弄好了以后，就回了自己的房间里，书桌上还摊着一张数学试卷，剩下两道大题没写。
为什么没写呢?当然是不会啊。
他还是比较偏文科一点，这两道题实在太难了，他也不打算写，老师当然知道他的水平，装样子有什么用呢，还不如到时候好好听。
现在的他有别的要紧事要做，于是他打开了QQ，向已经置顶的那个联系人发了一句“早啊。”
“早。”对方回复地很快，看来也是醒着的。
金育良看着这个字，感觉自己怪开心的。他斟酌了一下，打字问：“你醒得这么早？不会是一夜没睡吧？”
“没有，一点前就睡了，早上醒得早。”
“那怎么醒得这么早？”
“有人给我打电话。”
金育良脑子里第一个浮现出来的念头是这个电话一定是老师打的，“是你们老师吗？打电话来问问你会不会回去上课？”
“没，是那个电竞俱乐部的经理。”
还没到金育良下一句回复，对方的第二条消息就到了。
“台风的影响快要过去了，明天这边就复工复学了，我明天早上得坐高铁去杭州一趟。”
金育良看到他说复工复学，一下子就感同身受了，“是啊，我们也要回去上课了。好麻烦啊。”
“说实话，我其实一点都不想回去上课，还想继续停课。”
发出去之后，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一个劝别人回去上学的人，反倒先在这里抱怨起不想回学校来了，这算怎么回事。
对方果然抓住了这个话柄：“你昨天不是还劝我要回去上学吗？搞半天，自己也不想回去上学。”
金育良被他这么一说，脸上有点发热，但还是嘴硬地回复：“那不一样。你是有特殊情况，我只是普通学生。普通的学生厌学，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行行行，你说的都有道理。”
金育良盯着这行字，仿佛能隔着屏幕看到对方那副无奈的，带着一点笑意的样子。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笃定，但他就是觉得，对方说这句话的时候，一定是笑着的。
他想了想，又把话题拉了回来：“那你明天去杭州，算是去面试吗？”
“差不多吧，顺便我要在那里打一个青训赛，星期四，星期五，星期六连着打三天小组赛，星期天就直接决赛了。”
“这么快？”
“嗯，这是之前定好的，只是对我来说比较赶而已。”
“哈哈，你加油吧。”
“比赛大部分时间你估计都是在学校上课，不然你可以看看直播，可惜了。”
“没关系。”金育良几乎是立刻就回了过去，“我赶得上的话一定会看直播的。就算看不了直播，也可以看回放，都不行的话，最起码一定会看结果的。”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师父，你要加油哦。”
金育良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态度好像有点太信任和宠溺对方了，像是对一个很熟很熟的人才会说的话。
但是按照这个小号的情况，他们明明认识才几天，连对方的真名都不知道。
不过对方似乎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很自然地回了一句：“会的。”
金育良看着这句会的，忽然觉得心里安定了一些，好像有什么悬着的东西，被轻轻地放了下来。
屏幕另一头的这个人，明明和自己一样只是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但是居然在明天就要坐上去往一个陌生城市的列车，去为了自己的工作努力了。
十七岁的年纪，人生的岔路口就这么措手不及地横在眼前，连给他犹豫的时间都没怎么留。
可他的语气里，却没有多少慌乱，就那样平平淡淡的，好像明天只是像以前一样去学校上学一样无关紧要。
金育良说不清自己心里那点滋味到底是什么，有一点佩服，有一点担心，还有一点自己也说不明白的，像是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的感觉。
两人又聊了几句，话题渐渐跑偏，不知怎么的，就聊到了台风上。
“对了，问你个问题。”对方突然说。
“你说。”
“你是不是江浙沪交界这一块的人？”
金育良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国家虽然很大很大，但此时此刻正在被台风影响，而且影响大到足够停课停工停学的，也就那么一小块区域里的城市。既然你和我一样在停课，我猜你应该也是这一带的人。”
金育良没想到他会从这么细的地方入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老老实实地承认：“你猜对了。但是你想接着问我是哪个市的人，我可不告诉你。”
“好啊，那我就不问了，我又不是查户口的，就是单纯问一问。”
“那就好。”
对话到这里，金育良莫名地松了一口气，又隐隐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他其实也说不上来，自己到底是希望对方多问一句，还是希望他永远别问。
他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聊天，从台风聊到复课，从复课聊到考试，又从考试聊到一些别的有的没的，不着边际的话题。
金育良有时候打字打着打着，会不自觉地笑一下，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就是觉得，这样的聊天，让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窗外的天色终于放晴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那光斑随着时间缓缓移动，像是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过桌面，抚过他的指尖。
中午吃饭的时候，二人的交流才结束。
“我去吃饭了，你也快点去吃饭吧。”金育良打完这行字，就去了房间外。
饭桌上，冯女士问他：“一上午都在房间里干嘛呢？”
“没干嘛，就玩会儿手机。”金育良含糊地应了一声，低头扒饭。
冯女士也没多问，只是说：“下午你们学校是不是还要开一次班会？”
“嗯，”金育良点点头，“班主任在群里说了，下午要开视频班会，要求全员开摄像头露个脸。”
“那挺好的，”冯女士说，“在家待了两天了，也该收收心了。”
金育良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下午两点，班会准时开始。
这一次和上次不一样，班主任特别强调了，全员都要打开摄像头。
所以金育良选择用笔记本电脑来开班会，进入会议后，屏幕被分割成一个个小方块，同学们陆续进来。
有人已经把摄像头打开了，有人还在调整角度。画面里是一张张年轻的脸，有的还在啃水果，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看到别人后在偷偷地笑。
班主任的脸出现在画面的正中间，背景还是那面白墙。
他环视了一圈屏幕上的小方块，例行公事地清了清嗓子，目光在扫过金育良的画面时，却停了一下，露出一个意外的表情。
“金育良同学，看起来精神了很多嘛。”
金育良愣了一下：“啊？”
“看来大家昨天一天在家休息得挺好的，”班主任笑呵呵地说，“你看金育良同学，整个人气色好多了，比之前在学校里那副蔫蔫的样子强多了。”
画面里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有几个和金育良相熟的同学，隔着屏幕开始起哄。
金育良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老师，我就正常在家睡得好一点而已……”
“那说明你的这次停课是有价值的。”班主任笑着接了一句，很快又收敛了表情，正色道，“好了，玩笑归玩笑，我们说正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明天星期三，大家要在九点之前到校，之后上课。到了下午，就开始进入我们的月考安排了。”
金育良心里咯噔一下。
“星期三下午，考语文和数学两门。星期四，考英语和选科的科目，我们班的同学的话，上午考英语，下午是历史。星期五下午，政治和地理考完，这一轮的考试就结束了。”
班主任一条一条地说着，声音平稳，每一个字落进学生们的耳朵里，都像是一颗颗小石子，砸进水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所以，该复习的，今天晚上抓紧时间再复习复习。别以为停课两天，就能把考试躲过去。该来的，一样都跑不掉。”
班主任最后又说了几句注意事项，然后宣布散会。
“月考……”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又是月考。”
他正想着，手机屏幕亮起来，是陈露露发来的消息。
“我不想考试啊！！！”
后面跟着一串感叹号，光是看着这几个字，金育良都能想象出陈露露那张垮下来的脸。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打字回复：“哪里有人想上学啊，我也不想。”
“呜呜呜呜，台风怎么就不能多刮几天呢。”
“台风可能是被你的热情吓跑了。”
“金育良！！！你这个人怎么一点同情心都没有，我都这么难过了你还损我。”
金育良看着这条消息，笑的更开心了，“好了好了，我错了。不过就是考试而已，你不用慌呀，你成绩这么好，该慌的另有他人呢。”
“金育良，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说话温柔了好多啊。”
金育良一愣：“有吗？”
“有啊，你自己没发现吗？”陈露露的语气，隔着屏幕都能听出夸张，“你刚才那几句话，怎么感觉就像……就像在散发母性的光辉一样。”
“……我安慰你，你居然这么损我？”
“急了?”
金育良没有急，所以他打了电话过去，很快就接通了。
陈露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喂。”
“你魔怔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