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时,林晚正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发呆。
那道裂纹像条歪歪扭扭的蛇,从灯管旁边爬到墙角,让她想起男生宿舍上铺的床板——那里也有道类似的缝,以前他总爱把漫画书塞进去藏着。可现在,指尖触到的床单是带着洗衣粉味的白,不是宿舍里那床洗得发黄的蓝格子被罩。
“醒了?”校医推开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个温度计,“刚才量体温快到三十九度,现在感觉怎么样?”
林晚没敢说话。她怕一开口,那道清亮得陌生的女声会再次跳出来,像面镜子,照出这个身体里藏着的、不属于自己的灵魂。她只是摇摇头,视线慌乱地扫过房间——白色的药柜,贴满通知的布告栏,还有墙上那面嵌在木框里的镜子。
镜子里有个人影。
林晚的呼吸猛地顿住了。
她像被磁石吸住似的,一点一点转过头。镜中的女生有着乱糟糟的及肩碎发,额前的刘海黏在汗湿的额头上,露出的脸颊泛着刚退烧的潮红。最让她心惊的是那双眼睛——圆圆的杏眼,瞳孔是浅棕色的,此刻正因为惊恐而睁得老大,像只受惊的小鹿。
这不是她。
不,应该说,这不是“他”。
林晚猛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皮肤细腻柔软,和记忆里男生粗糙的触感截然不同。她顺着脸颊往下滑,摸到自己的脖颈,喉结的位置平平坦坦,没有那点熟悉的凸起。再往下,是女生校服领口的蝴蝶结,系得歪歪扭扭,硌得她锁骨有点痒。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费了好大劲才挤出来,“我是谁?”
校医把温度计甩了甩,读数停在三十七度五。“烧还没退干净,记不清事情很正常。”她把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你昨天被同学发现晕倒在月下森林,送到这儿的时候意识模糊,只说自己叫林晚。班主任查了转学名单,刚好有个叫林晚的女生今天报到,应该就是你了。”
林晚?
这个名字像颗石子投进水里,在她混乱的脑子里漾开圈圈涟漪。这确实是她的名字,可从来没人把这两个字和“女生”联系在一起。她想反驳,想说自己是(1)班那个总躲在角落的男生,可看着镜中那张完全陌生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难道……是那颗橘子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晚的指尖就开始发凉。她想起老槐树下那包泛着银光的糖,想起橘子味的甜香,想起浑身发烫倒下去的瞬间……还有醒来时,指尖那扯不断的黏牙糖丝。
“衣服是后勤老师找的,”校医指了指床头柜上叠好的校服,“你原来的衣服沾了太多泥土,送去洗了。先凑合用这套吧,尺码可能有点小。”
林晚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衣服,确实紧绷得难受。女生校服的剪裁收腰,勒得她呼吸都有点不顺畅,裙摆也短,稍微动一下就觉得不自在。她掀开被子想下床,脚刚碰到地板,就被自己露在外面的脚踝惊了一下——细瘦,白皙,脚踝骨小小的凸起,和男生时期那双脚完全不同。
“我想去趟厕所。”她低声说,声音还是抖的。
校医指了指房间角落的隔间:“里面有,自己去吧。”
林晚攥着衣角走到隔间门口,手指搭在门把手上,犹豫了半天没敢拧开。她怕推开那扇门,就要彻底承认这个荒唐的现实。可小腹传来的坠胀感越来越清晰,她深吸一口气,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隔间里的镜子擦得很亮,把她的样子照得一清二楚。林晚盯着镜中的自己,左手无意识地摸向手腕——那里有块浅褐色的疤痕,是初中时被自行车链条蹭到的,当时流了好多血,她还哭了半节课。
现在,这道疤还在。
小小的,浅浅的,趴在女生白皙纤细的手腕上,像个倔强的印记。林晚的指尖划过疤痕,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这是她唯一熟悉的东西了,却也成了最讽刺的证明——证明镜中这个穿着女生校服的人,内里还是那个会因为擦破皮就哭鼻子的男生。
她上完厕所,对着洗手池的镜子发呆。水龙头滴着水,“滴答,滴答”,敲在瓷面上的声音,让她想起男生宿舍的闹钟。以前这个时间,赵磊应该在催她快点收拾书包,不然会迟到;而现在,她却站在医务室的镜子前,对着一张陌生的脸,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晚同学?”校医的声音在外面响起,“班主任来接你了。”
林晚吓得手一抖,差点把洗手液碰倒。她胡乱冲了手,用纸巾擦了半天,好像这样就能擦掉指尖残留的糖丝,擦掉这个不真实的梦。可当她走出隔间,看到门口那个戴着眼镜、一脸严肃的中年女人时,才不得不接受现实。
“你就是林晚?”班主任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着她,“我是高二(3)班的王老师,跟我来吧,同学们都等着呢。”
林晚低着头跟在王老师身后,走廊里的风掀起她的裙摆,她下意识按住裙角的动作,被旁边路过的女生看见了,她们凑在一起小声笑着,眼神里带着好奇。林晚的脸瞬间烧了起来,脚步也乱了,差点撞到楼梯扶手。
“别紧张,”王老师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缓和了点,“(3)班的同学都很友好,你刚转学过来,有什么不适应的可以跟我说。”
林晚点点头,没敢说话。她的注意力全在自己的脚上——女生的鞋子是浅口的帆布鞋,走起路来总感觉要掉,和她以前穿的篮球鞋完全不一样。她甚至不敢迈大步,只能小碎步跟着,像只受惊的兔子。
走到(3)班门口时,上课铃刚响过。王老师推开门,教室里的喧闹声瞬间停了,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门口。林晚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聚光灯下,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同学们安静,”王老师走上讲台,指了指门口的林晚,“这是我们班新来的转学生,林晚。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里,林晚的头埋得更低了。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她身上扫来扫去,像针一样扎人。男生们的视线带着好奇,女生们的眼神里有打量,还有人在底下小声议论着什么。
“林晚,跟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吧。”王老师说。
林晚攥紧了衣角,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抬起头,视线慌乱地扫过教室,嘴巴张了半天,才发出一道细若蚊吟的声音:“大……大家好,我叫林晚。”
话音刚落,后排就传来男生低低的笑声。林晚的脸更烫了,她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晚同学比较害羞,”王老师打了圆场,指了指靠窗的一个空位,“你就先坐那里吧,旁边是苏晴同学,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她。”
林晚顺着王老师指的方向看去,那个空位旁边坐着个女生。扎着高马尾,发梢微微卷曲,正趴在桌子上冲她笑,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是昨天撞在一起的那个女生。苏晴。
林晚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她想起昨天黏在两人手上的糖丝和冰棒水,想起对方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脸又烧了几分。她低着头,小步挪到座位旁,拉开椅子坐下时,动作太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引得全班又是一阵低笑。
“你没事吧?”旁边的苏晴侧过头,声音轻轻的,带着笑意,“我叫苏晴,昨天不好意思呀,把你的糖撞掉了。”
林晚摇摇头,手指紧张地抠着书包带,半天没说出话。
苏晴也没在意,只是把自己的课本往她这边推了推:“这节课是数学,王老师讲课有点快,你跟不上的话可以问我。”
林晚抬起头,撞进苏晴带着笑意的眼睛里。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金边,也照亮了她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疤痕。林晚突然觉得,这双眼睛好像有点熟悉,像……像月下森林里那些萤火虫的光,明明亮亮的,却不刺眼。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子上的手。白皙,纤细,指尖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橘子糖味。
这双手,以后要握笔,要翻书,要做很多很多以前没做过的事。
而她,也必须开始学着做“林晚”了。一个穿着女生校服,坐在(3)班教室里,和苏晴做同桌的,陌生的林晚。
上课铃响了,王老师在讲台上开始讲函数。林晚盯着黑板上那些熟悉的公式,脑子里却乱糟糟的。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知道那颗橘子糖到底是什么东西,更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过到什么时候。
只有指尖那点若有若无的黏腻感,提醒着她,这一切都不是梦。
就像有根透明的线,把她和这个陌生的身份,和身边这个笑着的女生,紧紧地缠在了一起。扯不断,也逃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