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像个没睡醒的猫，懒洋洋地在走廊里打了个滚，把教室里最后一点饭菜香都搅得活络起来。靠窗的位置，林星眠正对着摊开的练习册发呆，手指却在书包侧袋里摸来摸去，最后捏住个圆滚滚的东西，偷偷抬眼往旁边瞟。
苏软的侧脸埋在笔记本的阴影里，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像给眼睑盖了层小帘子。她正在用红笔勾划上午的笔记，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谁似的。阳光从窗缝里溜进来，刚好落在她握笔的手背上，把那截皓白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
林星眠的心跳突然快了半拍，指尖捏着的糖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赶紧把糖往桌肚里藏了藏，假装翻书的样子，耳朵却悄悄竖起来，听着旁边的动静。
这颗橘子味黏牙糖是早上特意绕路去小卖部买的。亮橙色的糖纸在灯光下会反光，像颗小太阳，当时一眼就看中了——总觉得这种暖融融的颜色，和苏软身上那股清冷劲儿放在一起，会产生很奇妙的化学反应。
可真到了要递出去的时候，又突然犯了怂。
万一她不喜欢甜食呢？万一她觉得自己太刻意了呢？昨天偷偷跟着她去森林的事，该不会被发现了吧？
林星眠的指尖在糖纸上捏出几道褶子，正纠结得厉害，旁边的苏软突然翻了页笔记本，哗啦啦的纸张声吓得她手一抖，那颗糖“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苏软的笔顿住了。
林星眠感觉自己的耳朵“腾”地一下就热了，像被塞进了暖手宝。她飞快地把糖往苏软那边推了推，指尖几乎要碰到对方的笔记本，嘴里胡乱找着借口：“啊这个……是我早上买多了！小卖部阿姨说这个橘子味的卖得最好，我不太喜欢黏牙的，你要不要……”
话说到一半就卡壳了。
因为苏软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很清，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此刻正安安静静地看着自己，没有不耐烦，也没有惊讶，就只是看着。林星眠的心跳更乱了，那些打好的腹稿全飞到了九霄云外，最后只能干巴巴地补了句：“听说……吃甜的会让人开心点。”
说完就后悔了——这话说得也太傻了。
苏软的目光从她烧得通红的耳朵，慢慢移到那颗糖上。亮橙色的糖纸在密密麻麻的笔记里确实很显眼，像片不小心掉进来的小叶子。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糖纸。
隔着一层薄薄的塑料，能摸到糖块圆圆的弧度，还有点被林星眠攥出来的温度。
“嗯。”
过了好一会儿，苏软才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心尖上。她低下头，继续用红笔勾划笔记，只是那只碰过糖纸的指尖，悄悄蜷缩了一下，耳尖藏在黑发里，泛起一点不易察觉的粉。
林星眠偷偷松了口气，感觉后背都沁出了点薄汗。她假装认真看题，眼角余光却总忍不住往旁边瞟——那颗糖安安静静待在笔记本旁，像个被暂时寄存在这里的小秘密。
这一下午，对苏软来说过得格外漫长。
数学课讲到函数图像的平移，老师突然点了她的名字。苏软站起来时，膝盖不小心撞到了桌腿，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引得前排同学纷纷回头。她攥着衣角，感觉全班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原本清晰的解题步骤突然变得模糊，声音也跟着发飘：“将……将图像沿x轴正方向平移三个单位……”
“是y轴哦。”老师温和地提醒。
苏软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低头坐下时，眼角余光瞥见林星眠正用课本挡着脸，肩膀却在轻轻发抖——不用看也知道，她在偷笑。可奇怪的是，心里居然没觉得生气，反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痒。
下午的英语默写更离谱。
明明昨晚背了整整半小时，连最难写的“accomplishment”都记得滚瓜烂熟，可笔尖落在纸上时，手指却像不听使唤似的，把“strawberry”写成了“strawbery”。直到收卷时才发现，苏软盯着那个少写的“r”，突然想起早上林星眠塞糖时，耳朵红得像颗熟透的草莓。
她的指尖在笔记本上轻轻敲了敲，第一次发现，原来注意力不集中是这种感觉——像有颗小小的石子投进了心湖，漾开的涟漪怎么也停不下来。
放学铃响的瞬间，教室里像炸开了锅。
收拾书包的哗啦声、讨论晚上吃什么的喧闹声、值日生擦黑板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形成一股青春特有的嘈杂。苏软收拾东西的动作很快，几乎是把课本往书包里一塞就站起身，却在转身前，飞快地捏住了那颗橘子糖，塞进了校服口袋的最深处。
指尖触到糖纸被体温焐出的温热时，心脏突然“咯噔”跳了一下，像被糖块硌了似的。她下意识摸了摸口袋，确认糖没掉出来，才背着书包走出教室，脚步快得像在逃跑。
晚自习的铃声还没响，苏软已经坐在了月下森林的青石凳上。
傍晚的风带着点凉意，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林子里打着旋儿。树影被夕阳拉得老长，像谁在地上画了好多歪歪扭扭的线，缠绕着，交错着。苏软摊开物理课本，目光却落在“匀速圆周运动”的公式上，看了十分钟，连里面的“π”都没认全。
口袋里的糖像揣了颗小暖炉，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那点温度。
她总会想起下午林星眠把糖推过来时的样子——耳朵红得像番茄，眼神躲闪着，连说话都磕磕绊绊的，和平时那个阳光开朗的班长判若两人。还有她偷笑时抖动的肩膀，递糖时小心翼翼的指尖……这些画面像放电影似的，在脑海里一遍遍重演。
“到底在想什么啊……”苏软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
可越是克制，口袋里的糖就越像在召唤她。
终于，她还是败给了那点好奇心。
苏软左右看了看，确认林子里只有自己，才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校服口袋，捏住那颗糖。指尖触到糖纸的瞬间，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她低下头，借着透过树叶洒下来的微光，慢慢剥开了糖纸。
“咔嚓。”
糖纸被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一颗圆圆的橘子糖躺在掌心，橙黄色的糖体半透明，像块被揉碎的夕阳。苏软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糖放进了嘴里。
橘子味的甜瞬间在舌尖炸开。
黏糊糊的，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腻，却不像水果硬糖那样齁得人皱眉。甜味顺着喉咙往下滑，像有只软乎乎的小爪子，轻轻挠了挠心里那块常年冰冰凉的地方。苏软微微眯起眼睛，感觉紧绷了一天的神经都跟着放松下来，连呼吸都变得清甜。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嘴角，才发现自己竟然在笑。
很浅的那种，像水面刚泛起的涟漪，稍纵即逝，却真实得能感觉到嘴角的弧度。苏软愣了愣，赶紧收敛了笑容，可心里那股甜甜的感觉，却像生了根似的，怎么也压不下去。
林子入口处，林星眠背着书包，正准备悄悄溜走。
她其实早就到了，看着苏软走进森林，就一直躲在树后没敢出声。原本只是想确认她安全到达，可看着那个坐在青石凳上的背影，又忍不住多待了一会儿。
刚才苏软剥开糖纸时，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看到她偷偷笑起来的样子，感觉像有颗橘子糖在自己心里炸开了，甜得冒泡。
林星眠捂住嘴，怕自己笑出声来，肩膀却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她悄悄往后退了两步，踩着厚厚的落叶往林子外走，帆布鞋踩过树叶的声音“沙沙沙”的，像在哼着不成调的歌。
风穿过树林，卷着橘子糖的甜香，追着她的脚步跑。
林星眠回头望了一眼，月光正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青石凳旁的空地上，像铺了层碎银。她仿佛能看到苏软坐在那里，嘴里含着那颗橘子糖，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明天……要不要再带一颗呢？”
林星眠摸着口袋里刚买的另一颗黏牙糖，脚步轻快得像踩着棉花，心里的甜味漫出来，连带着晚风吹在脸上，都变得暖暖的。
而青石凳上的苏软，正低头看着物理课本，嘴里的甜味慢慢化开，在舌尖萦绕不散。她忽然发现，原来这月下森林的风，也可以带着甜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