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课的铃声像根没绷紧的橡皮筋，有气无力地弹了两下，把教室里昏昏欲睡的氛围又搅得浓重了些。苏软盯着错题本上那个鲜红的叉号，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留下一堆乱糟糟的线条——函数图像的辅助线怎么画都不对，就像一团缠成死结的耳机线，越解越乱。
“匀速直线运动和曲线运动的合力分析……”她小声念叨着，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窗外的阳光透过树叶晃进来，在错题本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看得人眼睛发花。
就在她快要把草稿纸戳破的时候，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突然从旁边推了过来，边缘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墨水印。
苏软的笔尖顿住了。
她侧头看林星眠，对方正坐得笔直，目光盯着黑板，一副“我在认真听讲”的标准好学生模样，只是耳根悄悄泛着点粉，连握着笔的手指都在微微用力。
苏软捏起那张纸条，纸边有点卷，显然被人攥了很久。她轻轻展开，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辅助线，像条被踩了一脚的蚯蚓，旁边用圆滚滚的字体写着：“这里可以拆成两个三角形呀！把合力分解成水平和竖直方向，就像切蛋糕一样简单～”
末尾还画了个吐舌头的小太阳，太阳的光芒画得像炸开的烟花，傻气又可爱。
是林星眠的字迹。
苏软的指尖轻轻划过那个小太阳，纸面被笔尖戳出的浅浅凹痕硌得指腹有点痒。她忽然想起昨天那颗橘子糖的味道，黏糊糊的甜意好像又漫上舌尖，心里那点因为解不出题的烦躁，莫名就淡了下去。
她抬头时，正好撞见林星眠偷偷往这边瞟的目光，像只被抓包的小松鼠，飞快地转回头去，耳朵红得更厉害了。苏软低下头，嘴角没忍住，悄悄弯了弯。
这道题，好像突然没那么难了。
午休铃声刚响，苏软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收拾好东西，准备往教室后排躲——那里靠窗，人少，阳光能晒到一半的桌面，是她这几天发现的“秘密基地”。她不太习惯和人一起吃饭，更怕被问起“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躲在角落啃面包反而更安心。
可刚站起来，就听到身后传来清亮的声音：“苏软！这里这里！”
苏软回头，看见林星眠正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朝她挥手，怀里抱着一摞习题册，校服袖口沾着块明显的墨水渍，像只偷喝了墨水的小花猫。她的桌子上摆着两个面包，一袋牛奶，还有本摊开的数学练习册，阳光落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这里光线好，还安静，适合刷题。”林星眠拍了拍旁边的空位，笑得坦荡，“我妈今天多给我装了个面包，你要不要……”
“不用了，谢谢。”苏软下意识拒绝，手已经摸到了书包带——她的面包还在书包侧袋里，是早上在便利店买的全麦款，没什么味道，却能让人安心。
可林星眠已经把面包往她这边推了推，包装袋上印着草莓酱夹心的图案，粉嫩嫩的，和她的人一样。“没事呀，就当谢你昨天……嗯，陪我坐同桌好了。”她找借口的样子有点笨拙，眼睛不敢看苏软，盯着桌角的牛奶盒发呆。
苏软看着那个面包，又看了看林星眠泛红的耳根，拒绝的话突然说不出口了。她犹豫了两秒，还是走了过去，轻轻拉开椅子坐下。
“咔嚓。”林星眠立刻拧开了牛奶的瓶盖，塞到她手边，“刚从食堂打的热牛奶，温温的，喝了不胃疼。”
牛奶的热气模糊了瓶身上的卡通图案，暖烘烘的温度顺着指尖传到心里。苏软捏着牛奶瓶，感觉整个后桌的空气都变得暖暖的，连阳光都好像比别处更温柔些。
两人并排坐着，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两只小老鼠在悄悄啃面包。林星眠做题很快，笔尖在纸上“唰唰”地跑，偶尔会停下来，用笔尖戳戳苏软的胳膊：“哎，这道物理题的受力分析，你看我画的对不对？是不是应该考虑摩擦力？”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呼吸扫过苏软的耳廓，像羽毛轻轻挠过，惹得苏软的耳朵有点发烫。
“这里，”苏软侧过头，指尖点在她的练习册上，“摩擦力的方向应该和相对运动趋势相反，你画反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却足够清晰地落进林星眠耳朵里。
林星眠的呼吸顿了顿，目光落在两人靠得很近的手上——苏软的指尖很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轻轻点在纸上，像片飘落的雪花。她突然觉得脸颊有点热，赶紧低下头假装看题，声音都带着点飘：“哦……哦对！我怎么忘了！还是你厉害！”
苏软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错题本往她那边推了推，上面用红笔标着详细的受力分析步骤。林星眠的眼睛亮了起来，像被点亮的星星，小声说了句“谢谢”，声音甜得像含着糖。
阳光透过窗户，在两人交叠的练习册上投下重叠的影子，像幅被晒得暖暖的画。苏软咬了口自己的全麦面包，突然觉得，其实和人一起刷题，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刚响，林星眠就像只上了发条的小兔子，“唰”地一下背起书包，动作快得差点把椅子带翻。她跑到教室门口，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跑回来等苏软，双手背在身后，身体轻轻晃着：“那个……我宿舍在东边，刚想起你也住那边，要不要一起走？”
苏软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顿。
她其实住西边的旧宿舍，离教学楼很远，要绕过大半个操场。可看着林星眠亮晶晶的眼睛，像只等着被顺毛的小狗，拒绝的话又卡在了喉咙里。
“……好。”她轻轻应了一声，背起书包跟上。
晚自习后的校园格外安静，只有路灯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像谁在夜里铺开的墨线。林星眠走在旁边，嘴里叽叽喳喳地讲着班里的趣事，声音在安静的小路上荡出浅浅的回音。
“你知道吗？后排的王浩今天把粉笔灰撒进同桌的水杯里，结果被老师抓个正着，罚他去打扫卫生间了，听说卫生间的拖把还没洗……”她讲得绘声绘色，还模仿王浩被抓时的呆样，眉毛皱成八字，逗得苏软忍不住弯了弯唇。
“还有语文课代表，昨天背李白的诗，背到‘床前明月光’，居然顺嘴接了句‘低头……吃食堂’，全班都笑疯了，老师脸都绿了，罚他抄了二十遍《静夜思》呢。”林星眠捂着嘴偷笑，肩膀一抖一抖的，发梢扫过苏软的胳膊，有点痒。
苏软没怎么说话，只是听着，脚步却下意识放慢了。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时而分开，时而重叠，像两只在地上追逐的小兽。
“对了，”林星眠突然停下脚步，从书包里摸出颗柠檬味的硬糖，递到苏软面前，“这个是昨天买的，柠檬味的，比橘子糖酸一点，你要不要试试？”
糖纸是淡黄色的，像片小叶子。苏软看着那颗糖，又看了看林星眠期待的眼神，伸手接了过来。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顿了顿，像触电似的飞快分开。
“谢谢。”苏软的声音有点轻。
“不客气！”林星眠笑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其实我觉得你笑起来很好看，比数学题好看多了。”
说完她自己先愣了愣，好像没想到会说出口，耳朵“腾”地一下就红了，转身就往前走，脚步快得像在逃跑：“啊那个……快到宿舍了，我们快点走吧！”
苏软捏着那颗柠檬糖，糖纸在指尖沙沙作响。她看着林星眠有点慌乱的背影，突然觉得，今晚的月光好像格外亮，连空气里都飘着点甜甜的味道。
她加快脚步追上去，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慢慢重叠在一起，像被揉成一团的糖纸，再也分不开了。
回到宿舍后，苏软把那颗柠檬糖放在了书桌最显眼的位置。糖纸在台灯下泛着淡淡的光，像个藏着秘密的小月亮。她翻开数学错题本，看着上面林星眠画的辅助线，突然觉得，以后的数学课，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毕竟，身边有个会画小太阳的同桌，再难的题，好像都能变成甜甜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