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铃声像根被拉长的橡皮筋，终于在暮色里弹响最后一声颤音。苏软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指尖碰到林星眠悄悄塞进她书包的暖手宝时，忽然想起早上那个粉蓝色的保温杯——杯盖内侧的“眠”字被磨得有点发亮，像被人反复摩挲过无数次。
“去森林吗？”林星眠背着书包凑过来，发梢沾着点窗外飘进来的桂花，“我带了新借的绘本，里面的插画超好看。”
苏软的指尖顿了顿，避开她的目光点点头：“嗯。”
走出教学楼时，晚风卷着秋意扑面而来，吹得苏软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林星眠立刻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不由分说地绕在她脖子上，毛线的柔软裹着对方的体温，带着淡淡的橘子糖甜味。
“别感冒了。”林星眠帮她系围巾时，指尖不小心划过她的下巴，像被烫到似的收回去，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森林晚上比教室冷。”
苏软捏着围巾末端的小太阳挂件，忽然说：“我想先去趟小卖部。”
“我陪你。”林星眠立刻跟上，脚步轻快得像踩着弹簧，“正好我想买袋橘子糖，昨天给你的那盒是不是快吃完了？”
苏软没说话，只是在小卖部门口停下脚步，看着林星眠踮着脚跟老板打招呼，声音清亮得能惊飞树梢的夜鸟。她看着对方捧着糖盒转身时眼里的光，忽然觉得那句“我自己去就好”哽在喉咙里，变成了甜甜的棉花糖。
原来连拒绝的话，都开始说不出口了。
往森林走的路上，林星眠一直在讲班里的趣事——后排男生把班主任的教案藏进垃圾桶，结果被巡逻的教导主任抓个正着；语文课代表背《离骚》时顺嘴编成了rap，逗得全班笑到拍桌子。苏软安静地听着，脚步却下意识放慢了些，让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慢慢重叠成一团。
“你今天好像不太说话。”林星眠忽然停下脚步，路灯的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还在想中午那些话吗？”
苏软踢着脚下的小石子，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听见：“没有。”
“骗人。”林星眠弯腰捡起片被风吹落的银杏叶，叶柄在她指尖转了个圈，“你的嘴角都没笑过，平时我讲笑话你都会偷偷弯眼睛的。”
苏软的心跳漏了一拍。原来她连自己什么时候会笑，都记得这么清楚。
走进森林时，月光已经把树影织成了稀疏的网。苏软忽然说：“我想先在这里坐会儿，你……可以先去青石凳那边等我吗？”
林星眠愣了愣，随即笑着把绘本塞给她：“那我把书给你，我去收拾一下石凳，昨天好像有落叶掉在上面了。”她转身往林子深处走时，还不忘回头朝苏软挥挥手，“我就在那边，喊我一声就能听见哦。”
苏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树影里，才慢慢在入口处的老槐树下坐下。书包放在腿上，暖手宝被她攥在掌心，热度透过布料渗出来，像颗小小的太阳。
她其实不是想等人，是想自己待一会儿。
那些“黏人”的议论像细小的种子，落在心里就发了芽。她想起刚转来时，自己总躲在教室角落吃橘子糖，林星眠是第一个把糖递到她面前的人；想起雷雨夜她缩在树根处发抖，是这个人撑着伞找到她，把她抱进怀里哼跑调的摇篮曲；想起无数个晚自习后的森林里，月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像撒了把碎银。
她好像真的太依赖林星眠了。依赖到连自己走路都会下意识跟着对方的脚步，依赖到喝豆浆时会先想“她是不是不爱放糖”，依赖到看到小太阳就会想起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如果有一天，林星眠觉得麻烦了呢？
风穿过树林，带来远处青石凳那边的响动——像是林星眠在弯腰扫落叶，树枝被碰得沙沙作响。苏软抱着书包站起来，忽然想快点走到她身边去。
原来等待一个人，比被议论更让人坐立难安。
青石凳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上面铺着林星眠的校服外套，还摆着两盒热牛奶，是她刚才在小卖部顺手买的。林星眠正蹲在地上捡最后一片枯叶，侧脸被月光照得半明半暗，睫毛上像落了层霜。
“我来了。”苏软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些。
林星眠猛地回头，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你来得正好，我刚把牛奶捂热。”她站起来时没站稳，踉跄了一下，苏软下意识伸手扶住她，掌心贴在对方胳膊上，能清晰地摸到校服下温热的皮肤。
两人都顿了顿，像被施了定身咒。
“谢、谢谢。”林星眠先松开手，抓起一盒牛奶塞给她，指尖的温度烫得苏软差点没拿稳。
石凳上铺着的校服还带着林星眠的体温，苏软坐下时，闻到淡淡的洗衣粉香味混着橘子糖甜，忽然觉得刚才的不安都变成了多余的泡沫。林星眠翻开绘本给她看插画，指尖点在月亮形状的城堡上：“你看这里，像不像我们每次来的森林？”
“有点像。”苏软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腹有层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小软，”林星眠忽然合上书，月光落在她认真的脸上，“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苏软的心跳猛地撞了下胸腔，像有颗橘子糖在里面炸开了甜。她攥着牛奶盒的手指微微收紧，过了很久才小声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林星眠愣住了，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眼睛瞪得圆圆的：“麻烦？为什么会觉得麻烦？”
“因为我总跟着你，”苏软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要被风吹散，“她们说我太黏人了，说我……”
“她们都是胡说八道！”林星眠突然打断她，语气急得像只护崽的小兽，她往前挪了挪，在苏软面前蹲下，视线和她平齐，月光把两人的影子压得很近，“我从来没觉得你麻烦，从来没有。”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整片星空：“能被你依赖，我开心还来不及呢。”
苏软的睫毛颤了颤，忽然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林星眠的手背上。她想低头擦掉，却被对方轻轻按住肩膀。
“哭什么呀。”林星眠的声音软得像棉花糖，抬手用指腹帮她擦眼泪，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件易碎的瓷器，“是不是我说得不够清楚？那我再说一遍——我喜欢让你跟着我，喜欢给你带豆浆，喜欢在你错题本上画小太阳，喜欢……”
她的声音忽然卡住了，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后面的话像被吞进了肚子里，只剩下睫毛上跳动的月光。
苏软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忽然笑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像落了层碎钻：“我知道了。”
“真的知道了？”林星眠追问，手指还停留在她的脸颊上，掌心的温度烫得人心里发慌。
“嗯。”苏软点点头，主动往她身边靠了靠，肩膀轻轻碰到对方的胳膊，“那……我们继续看绘本吧。”
林星眠“哦”了一声，慌忙坐回石凳上，翻书的手指都在发颤。苏软看着她把插画拿倒了都没发现，忽然觉得心里那片不安的角落，像被月光和橘子糖的甜味彻底填满了。
原来被人坚定地选择，是这种感觉啊。
风穿过树林，把桂花的香气吹得很远。苏软靠在林星眠的肩膀上，听着对方讲绘本里的故事，声音软软的，像裹着糖霜。她悄悄攥紧对方的衣角，忽然觉得那些流言蜚语都变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音——只要身边这个人还在，好像什么都不用怕了。
“这个公主最后和月亮在一起了。”林星眠合上书时，月光刚好落在她的发梢，“是不是很浪漫？”
苏软抬头时，撞进她亮晶晶的眼睛里，那里映着月光，映着树影，还映着一个小小的、红着脸的自己。
“嗯，”苏软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很浪漫。”
远处的宿舍楼亮起零星的灯，像散落的星星。林星眠把绘本放进书包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摸出颗橘子糖，剥开糖纸递到苏软嘴边：“吃颗糖吧，甜的。”
橘子味在舌尖炸开时，苏软忽然觉得，今晚的月光好像都变成了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