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晚晚睁开眼,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万米海沟硬拽回了岸上。
肺叶火辣辣地疼,身上明明是干的,皮肤却紧巴巴绷着,仿佛还泡在咸水里,每个毛孔都在往外渗着虚假的寒意。
而手臂上则传来清晰的、属于针剂的冰凉刺麻感。
一根能量棒递到她眼前,挡住了有些涣散的视线。
“谢谢……诶?!钟、钟先生?!”向晚晚一抬头,正对上钟谨行那张没什么表情、但此刻莫名让人感到一丝安稳的脸。
他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监察部的黑色制服连道褶子都没有,袖口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沾了几点已经干涸发暗的红痕。
他另一只手里捏着块消毒巾,正慢条斯理地擦着指缝,动作精准得像在保养武器。
“先补充糖分。”钟谨行的声音平得像在念操作手册,又把能量棒往前递了半寸,“你体内代谢的那种混合毒素,很耗体力。”
向晚晚接过,手指还有点不受控制地微颤。她这才看清房间全貌——
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几具身体,全穿着刺眼的粉白承宣司制服。
空气里铁锈味混着消毒水,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杏仁甜腻,搅得人胃里翻腾。
墙角,那位医修李愈抱着膝盖缩在两张病床的夹缝里,活像只受惊的鹌鹑。
看到向晚晚望过来,他只是绷着脸,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眼神里的惊惧还没完全退去。
“这……这是?”向晚晚喉咙发干,声音有点哑。
“罹部长派我来的。”钟谨行起身,走到最近那具尸体旁,用脚尖不轻不重地拨开对方僵直的手。掌心虎口和食指关节那层厚茧,在冷光下格外显眼。
“事件全貌我不清楚。”他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客观事实,“但大概率,不是只冲你来的。”
他顿了顿,接着站了起来,目光扫过其他几具“粉白制服”。
“隔壁也遭了刺客。我们的人赶到时,那边已经被李堂主……解决了。”
钟谨行蹲下,动作干脆地翻开一具尸体的衣领,露出颈侧一块极淡的、近乎褪色的印记,像是某种扭曲藤蔓的简化图腾。
“握制式短刀磨出来的茧。这可不是承宣司那帮搞心理按摩的文职该有的手。”他指尖在那印记上用力抹过,眼神锐利了几分。
“百年前就该死绝的叛党余孽……居然又爬出来了。”
“呃,什么意思呀?”向晚晚咽下嘴里干涩的能量棒,感觉脑子还有点木,“他们到底是什么……”
话没说完。
门被“砰”一声撞开。
李辛斋几乎是滚进来的——罩衫下摆胡乱卷到腰上,头发炸成个鸟窝,更绝的是她手里居然还死死攥着那根打架用的不锈钢输液架,焊死了似的。
她身后,辰月煌跟着走进来。他走得慢,脸色比平时更白,呼吸带着不易察觉的滞重,但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扎实。
“晚晚!我的宝贵样本!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变异?灵力回路通畅吗?快让斋姐看看!!”
李辛斋炮弹似的冲过来,眼睛亮得吓人,伸手就要去扒拉向晚晚的眼皮。
一只手横插进来,稳稳扣住了她的手腕。
辰月煌的手。指节修长分明,力道不重,但李辛斋挣了两下,愣是没挣开。
“她刚醒。”辰月煌开口,语速还是慢,但每个字都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别折腾她了。”
李辛斋撇撇嘴,倒也没再往前凑,转而蹲到尸体边,鼻子跟小狗似的抽了抽。
“苦杏仁味加腥气……也是‘夜莺’改良型,还混了溶血毒素,啧啧啧,下手比我还黑。”
她叉着腰,对着地上的尸体左看右看,再看看眼前擦完手站得笔直的钟谨行,眉毛一挑:“你干的?”
钟谨行没答,算是默认。
“嗬嗬嗬……我还以为监察部全是坐办公室的绣花枕头呢,没想到还有点真本事嘿嘿……”李辛斋歪着头,用脚尖踢了踢尸体。
“怎么不留个活的?这些东西一点解剖价值都没有了噻。”
钟谨行瞥她一眼,语气平淡:“打不过,全自尽了。”
他话音刚落,门外走廊就传来脚步声。
不紧不慢,鞋跟敲在光洁地砖上,一声,一声,清晰得有点刻意,仿佛踩在人心跳的间隙。
罹无殇晃了进来。监察部的制服外套没系扣,松松垮垮挂在肩上,领带也歪着。他扫了眼满地狼藉,嘴角勾起个玩味的弧度:“哟,挺热闹啊。”
他走到一具尸体旁,半点不讲究地蹲下,伸出两根手指,掰开尸体的嘴往里瞧了瞧,又凑近嗅了嗅。
“牙后槽藏毒囊,经典老款。”罹无殇拍拍手站起来,笑得没个正形,“老钟,看来你是真老了,这点都没提前防着?”
钟谨行擦手指的动作停了一瞬,抬眼看向罹无殇,语气没变:
“部长言重。钟某行事,向来讲究效率。”他话锋一转,锐利如刀,“不过,既然您亲自来了,想必心里早有定论。”
“定论谈不上。”罹无殇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懒洋洋地靠上门框,目光却像带着钩子,扫过辰月煌,又在向晚晚脸上停了停,笑意深了些。
“行啊,都活着。没白费墨钰女士特意让我调人‘路过’这儿。”
辰月煌目光微动:“墨钰?”
“不然呢?”罹无殇摊手,一脸“你真不懂事”的表情。
“你以为我这大闲人,真会为了几个新人遇袭就巴巴跑过来?”他顿了顿,笑容收敛了半分,语气里掺进一丝冷意。
“不过,情况比预想的脏。老钟,你刚才提到了……净世盟,是吧?”
钟谨行点头,再次指向尸体颈侧:
“不会错。天魔之乱时投靠魔神、背刺同胞的渣滓。战后销声匿迹,还以为死绝了。”他蹲下,仔细查看那印记。
“‘大清洗’时期露过几次头,后来两族和平,特地组织人手清剿过……看来,阴沟里的老鼠,总会找到新窝。”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镇魔司这座庞然大物日常运转的低沉嗡鸣。
“净世盟……”向晚晚低声重复,这个词像淬了冰,带着血锈味。
“不止。”辰月煌忽然开口。
他走到另一具尸体旁,半跪下去,手指悬停在尸体心口上方寸许,没有触碰。
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白色寒气,从他指尖渗出,蛇一样钻进尸身。
几秒后,尸体胸口皮肤下,缓缓浮现出一片暗红色的、鳞片状的诡异纹路,微微蠕动了一下,旋即又像退潮般淡去,消失无踪。
辰月煌收回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有魔气……很淡,但根植很深。”
罹无殇凑过来看了眼,吹了声口哨:“嗯……这手法,有点烬灭道的味儿。”
“烬灭道?”向晚晚眨眨眼,“那是什么?新出的甜品连锁店吗……”
“是天魔之乱时,魔神麾下最疯、最精锐的先锋部将之一。”一个温和、却带着无形重量的声音,从房间角落的阴影里传来。
墨汁毫无征兆地从地砖缝隙渗出,盘旋、凝聚,眨眼间勾勒出一个水墨般的人形。没有五官细节,只有流动的墨色长衫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空洞“面容”——墨玄之的墨灵化身。
辰月煌看着墨灵,微微颔首致意。
墨灵点头回礼,声音直接在众人脑海响起,平和却不容忽视:
“钟先生判断无误,确是净世盟残党。但他们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手’。”他“看”向辰月煌,“辰小友感知到的魔气,才是背后的‘力’。”
他略作停顿,仿佛在翻阅古老的记忆:
“此人原名仲厌,原是人王穆成丰麾下一名有望问天的修士。道心蒙尘,叛投魔神,自号‘烬灭道’。其麾下祁丰城一千四百百姓,尽数被其蛊惑,化为狂信之徒……”
罹无殇又吹了声口哨,这次带上了点凉意:“上仙的意思是,净世盟这帮疯子,搭上了更疯的烬灭道残党?他们想干嘛?再搞一次‘惊喜派对’?”
“目标或许更具体。”墨玄之的声音依旧沉静,却投下更重的阴影。
“根据近期零散情报,以及此次同步、精准的刺杀来看,他们背后,存在一个更高效、更隐秘的‘大脑’。”
“这个‘大脑’,不仅知晓镇魔司内部轮值漏洞,能精准伪装潜入,还能调动净世盟的死士,并获取烬灭道的残余力量支持。”
他顿了顿,墨色身形微微波动,像被风吹皱的池水。
“墨某初步推测,与之前总务府接触过的那个阴影中的组织……‘十二柱’,脱不了干系。”
“十二柱”三个字,像一颗冰雹砸进房间。
向晚晚呼吸一窒,下意识握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她根本没听说过这个组织,但是身体却下意识做出了警惕反应。
辰月煌周身不易察觉的寒气微微一凝,眼神沉了下去。
罹无殇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淡了,眼神锐利得像出鞘的刀。
李辛斋则“啧”了一声,眼睛反而更亮了,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新实验课题。
钟谨行擦拭手指的动作彻底停下,腰背绷直了一分。
连墙角缩着的李愈,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三个字代表的含义,在场或多或少知晓内情的人,都明白其重量。
“十二柱……”向晚晚喃喃,这个词和“净世盟”、“烬灭道”搅在一起,像一团不断增殖的阴影。
话音未落——
“报、报告——!!!”
走廊外传来急促到变调的嘶喊,杂乱的奔跑声由远及近,像滚雷碾过通道。
一个穿着研炼堂白大褂、满脸是汗和黑灰的年轻专员连滚爬地扑到门口,死死扒住门框才没摔倒,他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
“研炼堂……地下三层、四层核心库房及附属实验室,遭到不明身份者暴力入侵!防护阵法被……被蛮力撕开!守卫伤亡不明!部分……部分高危封存物和绝密研究资料……失窃了!!!”
年轻专员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混着黑灰在脸上冲出沟壑:
“李、李堂主!您快去看看吧!乱了,全乱了!”
李辛斋“噌”地一下从地上弹起来,头发都炸得更开了:
“我的实验室?!我的宝贝样本和资料?!哪个裤裆没拴紧的王八羔子敢动老娘的东西!!”她抡起那根不锈钢输液架就要往外冲。
“李堂主,且慢。”墨玄之的声音温和却有力地阻止了她。
水墨身影转向那位几乎虚脱的专员,语速平稳,却带着一股奇异的、让人不得不冷静下来的力量:
“敢问小友,他们袭击的具体位置是哪里?”
年轻专员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灵力紊乱、边缘还有焦痕的记录玉简,双手颤抖着递上:
“回、回墨上仙……根据最后的灵力残响和破坏痕迹反向追踪……入侵者的最终目标……似乎是‘深渊区’最底层,编号‘绝密-柒’的独立封印单元!”
墨灵沉默了一瞬。即使没有面孔,一股凝重到近乎实质的气氛,也瞬间笼罩了房间。
“果然。”他轻轻吐出两个字,仿佛印证了最坏的猜想。
“那里封存着什么?”辰月煌问,声音里带着冰碴。
“是啥?还能是啥?!”李辛斋抢着回答,语气里居然还带着点诡异的自豪。
“一大堆天魔之乱时期,魔神麾下那些大将的破烂身子骨!怕不怕?哈哈哈!”
她挥舞着输液架,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那场大战结束后,不是说要把这些邪门玩意儿清理掉么?结果发现,强行消杀根本消不干净!怨念执念深得跟臭水沟一样!没辙,只能封存起来,看看能不能提取点有用的东西做成武器……”
她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拍脑袋:
“哦对了!上仙刚才说的那个‘烬灭道’……仲厌是吧?他被那什么‘鏖战狂龙’捶烂之后剩下的部分残骸,战后也送到我这儿了,跟那些玩意放一起的~”
她叉着腰,眼睛放光,也不知道是在兴奋还是愤怒:“看来,是有‘老朋友’……想领回自己的‘行李’啊!”
房间里,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净世盟的死士,烬灭道的魔气,十二柱的阴影,以及……针对魔神残骸的精准盗窃。
零散的碎片,在这一刻,被一根名为“阴谋”的线,粗暴地串联了起来。
一场混成了各方势力的风暴,正在镇魔司最深、最暗处,悄然汇聚成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