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玄之那句话砸下来，房间里的空气“啪”一声冻住了。
年轻专员脸上的汗，凝在爬满黑灰的下巴尖上。
他眼珠子骨碌转了一圈，滑过辰月煌平静的侧脸，李辛斋倒竖的眉毛，钟谨行停在半空的手，罹无殇看好戏的嘴角，最后，钉在向晚晚下意识绷紧的肩线上。
然后他“扑通”一声，膝盖砸在地砖上。
“上仙饶命！我、我就是个传话的！他们抓了我老婆孩子！我不干，全家都得填海沟啊！”
他嚎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手却闪电般探进怀里——那动作快得不像求饶，倒像演练了千百遍。
罹无殇抱着胳膊，嘴角那点玩味淡了。
钟谨行指间寒光一闪，三根蓝汪汪的细针已捏在指尖。
但专员掏出来的不是凶器。
是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长得像老式闹钟，顶上一个红色按钮刺眼。
他拇指“咔”一声摁到底。
“滴滴滴——！”
“炎爆术盒子？！都别动！！”钟谨行难得表现出惊慌的表情，起身就想把在最外边的辰月煌拉过来。
“别都别动！！”专员嘶声咆哮，举着盒子往后蹭，“这玩意儿离手就炸！五十米内，骨头渣子都别想找全！”
所有动作骤然凝固。
专员眼珠充血，野兽般四下逡巡。
视线刮过钟谨行，掠过罹无殇，擦过墨灵——最后，死死咬住了离他最近、看起来最虚弱的那个。
辰月煌刚想开口。
专员动了。
像被烙铁烫了的壁虎，他猛地弹起，胳膊铁箍般勒住辰月煌脖颈，另一只手将滴滴狂响的炸弹盒子，死死抵在辰月煌太阳穴上！
“退后！！”他嗓子劈了叉，“不然我跟他一块儿上天！”
房间死寂了一瞬。
向晚晚倒抽一口冷气。钟谨行眉头锁死。墨灵的身形如水纹波动。罹无殇挑了挑眉，居然“噗嗤”笑出了声。
李辛斋反应最炸。她“嗷”一嗓子蹦起来：“你脑子让门夹了？！劫他？！他现在就是个刚退烧的伤号！要人质也挑个管用的啊！那边姓钟的！或者姓罹的！你劫他顶个屁用！！”
她气得原地转圈，输液架指天画地：“放开！把我宝贵样本弄坏了，把你全家拆了都赔不起！”
专员被她吼得一懵，胳膊下意识松了半分，低头瞅了眼辰月煌——对方甚至配合地咳了两声，气息弱得跟游丝似的。
“少、少废话！”专员梗着脖子吼，“你！李堂主！跟我走！去地下深渊区，把‘绝密-柒’单元门打开！不然我立马松手！”
李辛斋眼睛瞪得溜圆：“你让我开我就开？！我那些宝贝……”
“二！”专员吼，拇指作势要挪。
“开开开！！我开！！”李辛斋秒怂，把输液架往肩上一扛，“你手稳着点！炸弹离他脑子远点！炸傻了，药效数据全废！”
辰月煌被她一口一个“样本”说得，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跳。
罹无殇抱着胳膊，悠悠插话：“李堂主，三思啊。”
“三思你个头！”李辛斋扭头喷他，“我样本在他手里！出了问题，你负责给我做三千组对照实验写报告啊？！”
钟谨行上前半步，却被墨灵抬手虚虚一拦。
钟谨行顿住，与那水墨空洞的“视线”一碰，缓缓收回了脚。
专员勒着辰月煌，推搡着李辛斋，三人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辰月煌配合那人慢慢倒退着走，李辛斋在前边边走边回头骂娘。
三人挪出了医庐，拐进通往研炼堂休息区的内部通道。
门刚合拢。
罹无殇掏了掏耳朵，笑出声：“老钟，赌不赌？那炸弹，假的。”
钟谨行没接茬，看向墨灵。
墨灵微微“颔首”，声音直接落在众人脑海：“盒中无半分灵力波动，虚张声势耳。”
向晚晚刚松的气又提起来：“诶…？！(*ﾟдﾟ！)……那，龙角哥哥他…”
“他啊，”罹无殇伸了个懒腰，笑容里淬着冰碴，“那蠢货最大的错误，是挑了个更阴的跟着他。”
他拍了拍钟谨行的肩：“走吧老钟，信墨上仙，信李堂主。咱们这边，还有更要紧的‘老鼠’得揪出来。”
墨灵身形开始淡化，余音袅袅：“烬灭道与十二柱之事，墨某需继续追查。此地，劳烦诸位了。”
……
通道里，惨白的灯光把人脸照得泛青。
专员拖着辰月煌，枪口似的用炸弹盒子顶着他太阳穴，逼李辛斋走在前面。他手心汗出如浆，冰凉的金属在辰月煌鬓角蹭出一道湿痕。
辰月煌忽然开口，语速很慢：“你在害怕？”
专员手一抖：“闭嘴！”
“收手吧。”辰月煌继续说，气息弱，但字字凿进空气里，“他们……迟早会到。”
“到个屁！”专员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上辰月煌衣领，“这片的通讯和监控早掐了！区域封锁阵法也启动了！现在这儿就是孤岛！等他们摸过来，老子早……”
话音未落。
前方拐角，研炼堂休息区的自动门“唰”地滑开。
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像一记闷拳，狠狠砸在三人脸上。
李辛斋刹住脚。
休息区内，景象骇人。
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倒了一地。有穿白大褂的研炼堂文职，也有身着巡逻制服的低阶专员。
血漫过光洁地砖，汇成一道道暗红小溪，正慢吞吞爬向排水口。头顶灯光“滋滋”哀鸣，忽明忽灭。
除了尸体，空无一人。
专员的呼吸“嗬”地卡在喉咙里。他显然没料到这场面，勒着辰月煌的胳膊又紧了三分，指节泛白。
辰月煌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尸骸，最后落在休息区深处——那扇通往地下深渊区的沉重隔离门上。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诶？！！怎么个事？怎么个事？！我的人全死了？！”
李辛斋蹲下身，输液架“哐当”丢在一旁。她飞快翻看最近一具尸体的眼皮，又凑近嗅了嗅颈侧的伤口。
“颈动脉一刀断，伤口边缘有灵力灼蚀的焦痕……啧，还有绞勒伤？”她嘀咕着，指尖在尸体颈侧轻轻一拨，挑起一根几乎看不见的、染血的——
银线。
辰月煌看见那银线，瞳孔骤然收缩。
“开……开门！”专员声音开始发颤，用炸弹盒子狠狠顶了顶辰月煌的太阳穴，“快去！把门打开！”
李辛斋骂了句极脏的脏话，一脚踢开旁边打翻的、咖啡渍已发黑凝结的杯子，大步走向隔离门。
她“啪”地拍上门边的身份识别面板。
面板亮起刺眼红光：【权限不足】。
“切。”她翻了个白眼，从罩衫内袋摸出一张镶着暗金纹路的黑色权限卡，重重刷过。
面板绿光闪烁，随即跳出冰冷文字：
【警告：深渊区（绝密）进入申请需双人四级以上专员授权】
【当前授权者：李辛斋】
【人数不足，无法开启】
李辛斋扭过头，两手一摊：“喏，看见了？光有我不够数！早说了让你劫那个姓罹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专员脸色“唰”地惨白。他嘴唇哆嗦，视线在门板和辰月煌之间疯狂游移，最后猛地扯开嗓子：“我不管！你想办法！不然我——”
话，戛然而止。
只见辰月煌在几息之内催动自身那流转在经脉之间的水墨之力，加上他不停念动着墨玄之教给他的水墨心法的口诀。
霎时间，他左手如鬼魅般向后一探，五指如钢钳，精准扣住专员勒在他颈间的手腕，向下一拧一错！
“咔嚓！”
腕骨脱臼的脆响，清晰得瘆人。
专员惨嚎出声，炸弹盒子脱手飞出。辰月煌右肘已如重锤，向后猛撞在对方肋下！
“呃啊——！”
专员痛得弓成虾米，瞬间脱力。辰月煌顺势转身，一记凌厉手刀，干脆利落地劈在他颈侧。
专员眼白一翻，烂泥般瘫软下去。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快、准、狠，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
最后辰月煌甩了甩手腕，弯腰拾起那个仍在“滴滴”怪叫的炸弹盒子。拇指按住红色按钮，指节发力，向侧边猛地一掰。
“咔哒。”
按钮弹起，倒计时骤停。盒盖弹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根乱缠的彩色电线，和一块闪着微弱绿光、明显是儿童玩具级别的电路板。
“假……假的？！”李辛斋凑过来，用指尖戳了戳那电路板，抬头瞪向辰月煌，“你早看出来了？！”
辰月煌耸耸肩，语速依旧平缓：“不知道。但……他手抖得厉害。”
李辛斋：“……”
她盯着辰月煌看了三秒，忽然拍着大腿狂笑起来：“可以啊小老弟！眼力够毒！”
笑声在空旷死寂的休息区里回荡，撞上墙壁反弹回来，衬得满地尸骸愈发诡异。
辰月煌看着她，心里掠过一丝异样——这位堂主，对自己麾下人员的惨死，似乎并无多少悲戚。
“唉，可怜这些小样本了。”李辛斋在最近一具尸体旁蹲下，指尖捻起一根细若发丝、染着暗红的银色丝线，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emmm，这东西好生眼熟，像是在哪见过…”
她话还没说完的瞬间。
那根被她捏着的银线，仿佛突然有了生命，猛地一抖，如同毒蛇反噬，“嗖”地缠上她的手腕！
紧接着，更多原本隐匿在空气、尸体、甚至地砖缝隙中的银色丝线骤然显现，从四面八方激射而来！
“诶——？！”
李辛斋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疑，整个人连带着那根输液架便被数道银线缠成了茧！
丝线切割进她的罩衫，勒入皮肉，瞬间爆开数十道细密的血口！她试图挣扎，但银线坚韧无比，越收越紧，将她四肢关节都拧向诡异的角度。
“呃啊——！”
剧痛让她发出一声闷哼，眼前阵阵发黑。她拼尽最后力气，扭头看向辰月煌的方向，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噗嗤！”
一根更粗的银线如同标枪，从天花板阴影中疾射而下，精准地刺向她的后颈！
李辛斋身体猛地一僵，瞳孔瞬间放大，然后涣散。她眼中的神采如潮水般褪去，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被银线拉扯着，“砰”一声重重砸倒在地，再无声息。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银线暴起到李辛斋倒地，不过两三息时间。
辰月煌甚至没来得及迈出一步。
他站在原地，周身寒气不受控制地溢出一丝，在地面凝结出薄薄的白霜。
他盯着李辛斋瘫软的身体，又缓缓抬起头，看向银线射来的方向。
休息区深处，那排自动售货机投下的浓重阴影，缓缓“蠕动”，分离出一个靠墙而立的人影。
他披着研炼堂常见的白色实验袍，袖口沾染着早已干涸的暗红。
脸上戴着一张纯白面具，光滑如蛋壳，没有任何五官，只在眼睛位置开了两道细长的孔。
“啊啊啊啊！！”这次叫喊的是那个手臂脱臼的假专员。辰月煌发现他的身上也布满了银线。
“傀师你个混蛋！你他妈老子也敢杀？！你，你们，怎么跟道主交…”
兴许是傀师不想让他再暴露更多信息，又或许是觉得他太累赘，只见他手腕一扯，那个假专员顿时头身分离，不再言语…
做完这一切的他，转而看向辰月煌。
“呵呵呵…你还…挺看重她，知道我还牵着她。”
辰月煌不语，确实，如果不是那银线还缠在李辛斋身上，刚刚那一会他早就动手了。
“嗬嗬嗬嗬…碍事的家伙，总算清理干净了。”
他的声音透过纯白面具传来，冰冷，空洞，带着非人的机械质感，像生锈的齿轮在相互摩擦。
辰月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如古井深潭。
面具人歪了歪头，似乎有些意外对方的平静。他向前走了两步，靴子踩在血泊里，发出“啪嗒”的轻响。
“你…不问我是谁？”他停下脚步，距离辰月煌约二十米。
“没这个必要。”辰月煌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面具人沉默了两秒，忽然发出“嗬嗬”的低笑，笑声透过面具变得扭曲怪异。
“有意思。”他顿了顿，纯白面具在闪烁的灯光下反射着冷光
傀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波动，纯白面具后的“目光”似乎亮了一瞬。
“没事…我帮你回忆！”他向前又逼近一步，声音压低了，带着某种冰冷的追忆。
“昆仑山…嗬嗬嗬…那片桃林……还有那个…嗬嗬嗬…疯女人。”
辰月煌周身的气息，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眼前这个家伙，应该就是他刚出关那会，操控须焱袭击自己的那个家伙。
“看来…是记起来了。”傀师的声音里透出满意的寒意
他轻轻抚摸着手中的银线卷轴，如同抚慰宠物。
“这笔账…嗬嗬嗬嗬…我可一直记着！！！”
他抬起手，指向瘫倒在地、生死不明的李辛斋，又缓缓移向辰月煌。
“现在，你不过…是个凡人！嗬嗬嗬嗬…是个废物～”傀师的声音骤然变得尖锐。
“不需要我亲自动手…呵呵呵…给你介绍个老朋友…”
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辰月煌意识到自己身后还有人，他微微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魁梧的人影。
皮肤青灰，白发披散，那张狰狞的傩面与望仑仙宗时别无二致——正是曾将他逼入绝境的旧敌。
但不一样了。
傀儡的躯体上，此刻缝合着数十块暗沉金属甲片。甲片边缘不是缝线，而是嵌入皮肉的银丝，每一片都刻满流动着幽光的复杂纹路——那是层层叠加的禁锢与强化符阵。
傀师轻轻打了个响指。
“咔。”
傀儡傩面上的眼洞深处，骤然亮起两点猩红。
没有嘶吼，没有预备动作。
它只是缓缓抬起了右臂——那只曾经被辰月煌用冰尘冻碎过的手臂，如今包裹在厚重的臂甲下，甲缝里渗出丝丝黑气。
傩面微微低下，猩红的目光透过眼洞，落在辰月煌脸上。
那戴着傩面的脸，在闪烁的惨白灯光下，投出扭曲的阴影。
“嗬嗬嗬嗬…好好打个招呼吧…”傀师的身影完全没入阴影之中。
“它等你……很久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