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线刺入后颈的触感,冰冷,精准,如同毒蛇递出致命的吻。
傀师的笑声在喉管里滚成闷雷。
得手了。 指尖传来银线另一端,刺破皮肤、嵌入颈椎的细微震动。
接下来,就该是掠夺这具完美肉身,抹掉那点残存神识……
然而。
银线那头,没有传来预想中“神识破碎”的脆响。没有挣扎,没有溃散。
只有一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冷。
冷得不像活物,像把手指直接捅进了万古不化的玄冰核心。紧接着,一股更蛮横、更不讲道理的东西,顺着银线倒灌回来!
那不是灵力,是比灵力更原始、更霸道的寒意。它沿着银线内部的灵路狂奔,撞进傀师指尖的操控节点,然后——
炸开!
“呃啊——?!”
傀师整条右臂猛地向上一抽,五指痉挛成鸡爪。那股寒意钻进指骨缝隙,沿着臂骨向上爬,所过之处,经脉像是被无数冰针刮过、刺穿!
他低头,看向自己剧烈颤抖的手。皮肤表面,一层惨白的冰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加厚,从指尖到手背,再到小臂,像是要把他整条胳膊冻成冰雕。
“什么鬼东西……?!”他声音发紧,试图切断银线连接,但指尖的神经像是被冻僵了,命令卡在喉咙里,传不出去。
那条本该掌控他人生死的银线,此刻成了寒流倒灌的单向高速路。
而路的尽头——
辰月煌,缓缓抬起了头。
他单膝跪在浑浊的积水中,左臂软垂,脸上血污和灰尘混成一片。
但那双眼睛……静得像两口吞没一切光线的深井,里面没有将死之人的涣散,只有一片沉静到极致的冷。
更让傀师瞳孔骤缩的是——辰月煌的右手,正稳稳地捏着那根本该刺入他后颈、此刻却反被他攥在掌心的银线末端,口中甚至念念有词——他还在念动水墨心法的口诀!
“你……”傀师的声音卡壳了,“你怎么还能动?!意识连接应该……”
“因为,”辰月煌开口,声音嘶哑,却字字砸进死寂的空气里,像冰锥凿地,“你连在那些尸体上,给这傀儡供能的‘饲料管’……”
他顿了顿,抬眼,目光扫过天花板下悬吊的尸骸。
“……已经全断了。”
“什么?!”傀师猛地扭头,猩红的视线急扫过整个化为废墟的休息区——那些被他精心杀死、悬挂起来作为“活体养料基站”的尸体。
一具,两具,三具……全部。
每一具尸体的颈侧、胸口或丹田位置,原本该连接着汲取生命残存灵力的银色“饲料管”,此刻齐根而断。
线头无力地垂落在血泊里,断口平整,覆盖着一层正在悄然融化的薄薄白霜。
“不可能!!”傀师嘶吼,纯白面具后的声音扭曲,“你根本没碰过它们!撼岳的每一次冲撞路径都完美避开了所有养料点……”
话,噎死在喉咙里。
他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爆开了。
撼岳的第一次音爆冲锋,撞穿了整面承重墙。
第二次,在房间里拉出死亡的Z字轨迹,碾碎了所有自动售货机和休息长椅。
第三次,第四次……那怪物般的躯体在狭窄空间里狂暴突进,每一次的终点,那些被拳风余波撕裂、被坍塌墙壁掩埋、被飞溅的金属碎片切开的——
不只有家具和墙壁。
还有那些……被他精心布置、视为“能源池”的……尸体!
“你算计我?!”傀师的声音尖厉到变调,指着辰月煌的手指剧烈发抖。
“你从第一拳开始就规划好了撼岳的撞击路径?!你!辰月煌!你难道一点都不在乎那些尸体吗?!他们可都是你的同僚!!”
面对这贼喊捉贼的质问,辰月煌没有回答。
他只是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用手撑着膝盖,站了起来。动作牵扯到左臂的伤势,让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腰杆,却挺得笔直。
浑浊的积水顺着他破烂的裤腿往下滴答。
“外接管线一断,靠抽取他人生命维系的符阵循环……”他看着傀师,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即将报废的垃圾,“自然崩溃。”
仿佛为了给他的判决盖上印章——
“咔…咔咔……嘣!”
撼岳僵立在原地,傩面眼洞里的红光疯狂闪烁,像接触不良的短路灯泡。
它身上厚重的甲片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缝隙里溢出的黑气变得稀薄、紊乱。几根嵌在肌肉里的银线“啪!”地绷断,弹射出来,在空气中无力地晃荡。
傀儡高大的身躯晃了晃,膝盖一软,“咚!”一声重重跪倒在积水里,砸起大片污浊的水花。
“不……不!不不不!!”傀师彻底慌了神,他疯狂甩动被冻僵的右臂,想挣脱那条反噬的银线,但寒意已经侵蚀到肘关节,整条小臂覆盖着厚厚的、还在增殖的冰晶。
还有……还有备用养料!那个疯女人的灵力浓度比这些杂鱼高十倍!线还连着!只要抽干她,就能强行稳住撼岳核心符阵的灵力结构。
对!只要抽干她,哪怕下一秒自己就得虚的跪地上…
他的思维,戛然而止。
因为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背后的阴影里。
李辛斋。
她站在那里,颈后那根操控银线“嘣!”一声,被她自己随手扯断。断口处,溅出的不是血,而是混合着刺鼻药香的、深紫色的粘稠浆液。
她脸上糊满了干涸的血块和黑灰,头发炸成一团疯狂的鸟窝,原本的白大褂撕成褴褛的布条,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不是清醒的光,是混沌的、癫狂的、仿佛有漩涡在深处旋转的炽亮。
然后,她的嘴角,一点一点,向后咧开。
咧到耳根。
“嘿……嘿嘿……”笑声先从她喉咙深处挤出来,像压抑的咕噜,然后爬升,变尖,最后炸裂成一片歇斯底里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好!干得漂亮啊小子!!”她冲辰月煌竖起一个大拇指,接着,脑袋发出“嘎啦”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转向了瘫坐在墙根的傀师。
纯白面具后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你……”傀师喉咙发干,“你怎么挣脱的?!‘锁魂线’明明刺入了你的中枢神经……”
“锁你祖宗!”李辛斋咧嘴,露出沾着血沫的牙齿,“你戳我后颈那下,是麻了。但你是不是忘了——”
她抬起手指,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笑容疯狂而得意。
“——老娘给自己灌的‘九转强筋锻骨汤’,药效还没过呢!!”
这几个字像重锤,狠狠砸进傀师的脑海。
这东西……老四提过,不是说好是用来让犯人陷入“愉悦性瘫痪”、进行心理折磨的审讯辅助药物吗?!这疯女人居然拿自己试药?!
是了……自己的锁魂线确实让她假死过去了,但随后强制抽取灵力的动作,反而刺激了她被药物改造后极度敏感且滞涩的神经系统……
合着他用来控制意识的银线,最后他妈起到了一个“强制唤醒”的作用?!
什么鬼!!这世界上的疯子怎么全让我碰上了?!
傀师内心崩溃的咆哮尚未结束,0.5秒后,迎接他的,是李辛斋那根饱经风霜的不锈钢输液架,划破空气的、充满杀意的尖啸!
“给老娘——死!!!”
输液架在她手里抡圆了,撕裂空气,带着金属扭曲的悲鸣,朝着傀师毫无花哨地、全力砸去!
傀师想退。但右臂的寒毒让他慢了致命的一拍。
“咣!!!!!!”
沉重的闷响。输液架结结实实砸在他仓促抬起格挡的左臂小臂上。
咔嚓!
清晰的、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布噶啊啊啊——!!!”傀师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整个人被巨力抽飞,撞翻了两排歪倒的椅子,脊背狠狠拍在墙壁上,震落簌簌墙灰。他脸上那副纯白面具,“喀啦”一声,裂痕蔓延。
李辛斋没追。她杵着输液架,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脸上那疯狂的笑容还没消退。但下一刻,她身体一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砰”地砸进积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高强度的爆发,加上傀师先前强行抽取了大量灵力,她那本就因药物而陷入“愉悦性瘫痪”的身体,终于彻底罢工了。
傀师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左手死死捂住腹部——那里,黑色的、类似机油的“血液”正从指缝里不断渗出。他艰难地抬起头,透过面具的裂缝,看向房间另一头。
辰月煌,走到了他面前。
积水在辰月煌脚下无声分开,凛冽的寒气在地面凝出淡淡的、不断蔓延的霜迹。
他俯视着傀师,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硬表情,但不知为何,傀师却从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看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沉淀下来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杀意。
是一种深重的、近乎悲悯的冰冷。当然,这悲悯绝非给傀师,而是给那些惨死于此、魂灵不得安息的无辜者。
“我们,”辰月煌开口,语速缓慢,却字字千钧,“永远不会是,一路人。”
傀师抬起头。真奇怪,明明和上次在昆仑山桃林,被对方掐着脖子提起来时,看到的也是这张毫无波澜的冷脸。
但此刻,这张脸上,似乎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一点让他心底发寒的东西。
“你这种人渣……”辰月煌说着,做了一件让傀师目瞪口呆的事——他抬起手,举起了那根本该插入后颈的银线。
然后,毫不犹豫地、反手将其更深地插进了自己颈侧某个位置。
“你…你要干什么?!”傀师失声。
不远处,本已跪倒的撼岳,傩面眼洞里的红光骤然重新亮起!它僵硬地、缓缓地,重新站直了身躯,转向辰月煌,迈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来。
但这一次,傀师惊恐地发现,自己与撼岳之间那紧密的操控联系,断了。撼岳的动作,不再响应他的意念。
操控权,易主了。
“等…等等!辰月煌!辰龙神司!”傀师声音发颤,面具后的脸孔想必已惊恐扭曲,“我们可以商量! 谈谈条件!你想要什么?情报?力量?我都可以给你!”
他甚至试图挤出一丝扭曲的、讨好的语调:“你看,你其实也讨厌这些软弱无能、勾心斗角的人类吧?我们真是一类人!追求力量,掌控生死!我们可以合作!甚至可以瓜分烬灭道的力量!我……”
他语无伦次的求饶还没说完。
辰月煌已经抬起脚,毫无预兆地、狠狠踹在了他脸上那副裂开的纯白面具上!
“下地狱去。”
辰月煌丢下这四个冰冷的字,然后向旁边退开两步。
因为,撼岳那壮如铁塔、煞气冲霄的身躯,已经迈着令地面震颤的步伐,走到了傀师面前。
傀儡缓缓抬起它那包裹着厚重臂甲、曾一拳轰穿墙壁的右拳。傩面眼洞里的红光,冰冷地锁定了地上瘫软如泥的操控者。
傀师瞳孔里,倒映着那越来越近、遮蔽了所有光线的阴影。
那是他从来没预想过的,至少在他杀死那些毫无察觉的人时的,从未想过的,那将临死亡的绝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