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月煌睁开眼时,感觉自己像是被拆开又草草拼了回去。
他转了转眼珠——镇魔司高级医疗区的单人病房。算起来,这地方他来得有点太勤了。
“哟,醒了?”
声音从左边飘来。
罹无殇翘着腿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转着个苹果,水果刀在指间翻出让人眼花缭乱的银花,果皮连成细长的一条,垂到地面也没断。
“放心,你也就躺了几个小时。”罹无殇削完最后一片皮,然后…自己咬了一口。“感觉如何,我们的‘凡人英雄’?”
“李辛斋……在哪。”辰月煌声音有些沙哑。
“隔壁挺尸呢。”罹无殇咀嚼着,话语含糊却清晰,“那疯婆子给自己灌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药,打架又奔着同归于尽去。李愈那小子估摸还在抢救台前跳脚,啧啧。”
门被无声推开。
钟谨行端着个金属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摆的东西有些突兀:几个古意盎然的青玉药瓶,一柄玉杵臼,还有一支闪着冷光的医疗针筒。
这几样风格迥异的物件凑在一起,偏偏出现在这位以冷峻著称的组长手里。
他将托盘轻放在床头柜上。“事态敏感,上面不敢随意派外人。”
钟谨行一边解释,手上动作却没停——拧开药瓶,将一枚朱红色丹药倒入臼中,玉杵落下,研磨的声响细碎均匀。
“齐狩长老点名让我来。”
他话语简洁,动作却流畅得像个老练的药师。碾碎的丹粉与瓶中汲取的琥珀色药液混合,被精准抽入针筒,排尽空气。
“李堂主昏迷前交代的方子。”钟谨行抬眼看向辰月煌,目光如常,却带着一丝罕见的慎重,“对你无害。现在,可以了么?”
直到辰月煌几不可察地颔首,钟谨行才俯身,针尖稳而快地刺入静脉。冰凉的药液缓缓推入。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砰”地一声撞开!
向晚晚几乎是扑进来的。头发胡乱扎成个松垮的马尾,眼圈下晕着淡青——显然这两天她根本没顾上自己。
“龙角哥哥!”她冲到床边,眼睛瞪得溜圆,语速快得像爆豆子,“你真醒了?!李医生明明说你至少还得昏一天!”
她激动地比划着手,差点扫到钟谨行持针的手腕。钟谨行手腕微偏,轻松避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没出声。
“无碍。”辰月煌看向她,声音比平日缓了半分,“你?”
“我?”向晚晚愣了愣,随即咧嘴,露出两颗虎牙,“我好着呢!就是……好像做了个特别长的梦,现在脑子还有点嗡嗡响。”她下意识揉了揉太阳穴。
“那具傀儡?”辰月煌转向钟谨行。
“暂封于研炼堂地下七号收容单元。”钟谨行收起空针筒,语气平板,“李堂主可放了狠话——谁敢乱动她的‘战利品’,她就给谁灌十倍剂量的‘九转强筋锻骨汤’。”
“想想就可怕……”向晚晚缩了缩脖子,仿佛那恐怖的药汤已经灌到了自己喉咙。
病房内短暂安静。
门又被推开一条缝,邱拾方探进半个脑袋。看见满屋子人,他脖子一缩,但还是挤了进来。换了干净病号服,走路姿势却还有点别别扭扭,肌肉似乎还记得那“愉悦性瘫痪”的诡异状态。
“大、大佬……”他挠挠头,声音有点虚,“那啥,听说你醒了,我过来……呃,瞅瞅。”话一出口他就觉着蠢,耳根有点发红。
璇卿是最后一个现身的。她没进门,只抱着胳膊斜倚在门框上。监察部黑色制服穿得笔挺,长发扎成一丝不苟的高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确认辰月煌身体无恙,眼底那缕微不可察的紧绷才悄然散去。
“没事就好。”她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日常,“研炼堂损失评估出了,重建费用够买下半条玄真区商业街。高层正为这笔账该划到谁名下吵得不可开交。”
罹无殇嗤笑一声,又摸出个苹果:“让他们吵,反正最后都是走‘特殊事件应急经费’窟窿。老套路了。”
病房里渐渐嘈杂起来。
向晚晚扯着邱拾方,叽叽喳喳复述这两天的事——镇魔司如何封锁现场,研炼堂那帮幸存研究员对着废墟如何捶胸顿足。钟谨行立在窗边,偶尔插言纠正一两处细节。罹无殇手里的水果刀再次翻飞,这次果皮断了好几截。璇卿依旧倚着门框,但嘴角那根紧绷的线,似乎松了毫厘。
辰月煌靠在床头,听着这些混杂的声响,看着这些鲜活的面孔。
墨玄之在画中草庐的话语,悄然浮上心头:“……寒渊冰室,是神君为你设下的局,亦是你重生的起点。用自己的眼睛,好好看一看这个世界的光。”
星子或许早已散落四方。但在此刻这间充斥药水味的病房里,他仿佛看见了,几点微光重新聚拢、相互映照的轨迹。
---
下午三点,探视者陆续离去。
病房重归寂静。
辰月煌闭目凝神,尝试搬运那初窥门径的水墨心法。干涸的经脉中,微薄的灵力如涓涓细流重新渗入龟裂的河床,带来细微的刺痛与复苏的麻痒。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沉,稳,每一步的间隔都精确得像用尺量过。
门口出现的,正是齐狩。
辰月煌记得这位老者,年约六旬,短发灰白相间,梳得纹丝不乱。他穿着监察部高级长老的深黑制服,肩章是交叉短刀与獬豸徽记,边缘那圈暗金纹路,昭示着部长级的权柄。
老人步入房中,反手将门合拢。
“辰专员。”他开口,声线低沉,浸着久居上位的从容与重量,“老夫齐狩,监察部第三长老。我们见过。”
他在床边的椅子落座,腰背挺直如松,双手平放膝上。这姿势让他更像一尊雕塑,而非血肉之躯。
“首先,老夫代表镇魔司监察部,向你致谢。”齐狩目光如锥,直刺辰月煌,仿佛要穿透皮囊,洞见筋骨,“入职未满旬日,以凡俗之躯,独力格杀‘十二柱’第七柱傀师,阻其劫掠研炼堂核心。此功,避免了难以估量之损失。”
他顿了顿,声音里掺进一丝难得的复杂意味:“傀师尸骸残留的神识碎片中……我等剥离出些许残破记忆。虽然他临死前竭力自毁,然百密一疏。”
齐狩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玄色金属板,手指轻划,调出一幅扭曲破碎的全息影像——纯白面具的冰冷反光、缠绕如蛛网的银线、某个黑暗空间深处悬浮的、脉动着不祥暗红的晶体……
“镇魔司,早已被渗透。”齐狩喟然一叹,那叹息里裹着铁锈般的沉重。他关闭影像,目光重新锁住辰月煌。
“但你,辰月煌,证明了自己的价值与忠诚。远超一个普通‘凡人’的价值……老夫想,若你生在天魔之乱时期,想必也会是神君手里的一员猛将。”
灰白的眉毛下,那双眼依旧锐利。
“罹无殇向我汇报了你的情况。身负传承,心志坚韧,更兼具……我等急需的、对抗阴影的实战能力。”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转为一种正式的提议:
“镇魔司内部有一个传统——‘镇魔之刃’年度评选,五年一次。本届将在九曲回龙山,也就是墨钰执掌的缚魔狱举行。老夫可做你的引荐人。”
辰月煌眼神微动,但并未立即回应。九曲回龙山……墨钰。这确实是他需要面对的人,但“评选”这种事,在他千年生命中从未占据过什么分量。
齐狩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声音压低了几分:
“或许你会觉得,这只是一场追逐虚名的竞赛。但是…”他顿了顿,目光里闪过某种晦暗的光,“墨钰部长此次,给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无法抗拒的‘彩头’。”
辰月煌抬起眼。
“据她所言,是她前番外出时,自某位‘强者’身上剥离、并经她亲手洗炼纯净的一枚‘力量核心’。”齐狩一字一顿,每个字都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其品阶,据评估,足以让一名问道境修士——在承受得住的前提下——”
“直达问天。”
……